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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朝南,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是绿的,冬天也是绿的,是那种会在草坪上喷颜料保持绿色的物业才会做的事情;草坪的边缘种着几棵山茶,冬天开花,红色的,一朵一朵,有些已经开败了,花瓣落在草地上,像一滴一滴的血,鲜艳得触目惊心。
窗帘是深灰色的,厚重的,遮光的,现在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像一块被打翻的金色颜料,又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很细,很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在空中,永远不会落下,永远在漂浮。
她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在外婆家的时候,外婆每天早上都会把门打开,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让新鲜空气流通,然后站在门口拍打被子,棉被被拍得砰砰响,被子里的灰尘就会飞出来,在阳光下跳舞,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
外婆说那是在“晒太阳”,说被子晒过太阳之后会有一股香味,暖暖的,好闻,睡起来特别舒服。
她那时候会站在外婆旁边,看着那些灰尘跳舞,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这叫丁达尔效应,一会回忆就这样被命了名。
床靠着东边的墙,是一张大床,床架是深色的木头,看起来很结实,很沉。
床单是白色的,纯白的,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白,干净的白,刺眼的白,酒店的那种白。
她想起黎栗在国外的公寓里——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她不想去想,但她还是想起来了——那里的床单也是淡色的,被子也是铺得整齐的,一模一样的整洁,一模一样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因为他很少回来住,以为那是因为他请了钟点工来打扫,以为那是某种刻意的、表演性的整洁。
现在她知道了,那也许只是他的习惯——他喜欢整洁,喜欢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喜欢让自己的空间看起来像一个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像一个样板间,没有活气。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金属的底座,白色的灯罩,和床单是同一种白;旁边是一个电子闹钟,黑色的,方方的,闹钟的数字是蓝色的,那上面的时间让她惊觉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像是一块被揉皱的布,分不清哪里是开头,哪里是结尾。
祝辞鸢往里走了几步,站在房间中央。
她应该离开。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书桌在窗户旁边,靠着落地窗,是一张很大的升降桌,桌面上放了些东西——一台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苹果的标志朝上,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黑色的签字笔,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士兵站队一样;一盏护眼灯。
可以调节角度的那种,现在关着;一小盆多肉植物,绿色的,叶片饱满,颜色红,像是被精心照顾过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忙碌的人会养的东西。
她不知道黎栗还会养多肉。
她不知道黎栗很多事。
她不知道他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听什么音乐,喜欢吃什么食物,喜欢什么颜色,睡觉的时候喜欢靠左边还是右边,洗澡的时候会不会唱歌,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养一只叫Vio1et的猫,不知道他是从朋友手里接过的还是从宠物店买的,不知道Vio1et这个名字是谁起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一只英短而不是其他品种。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书架上放那些小说——《百年孤独》,《挪威的森林》,那是什么时候买的,他真的读过吗,他喜欢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窗台上养一盆多肉植物——谁教他养的,他怎么知道要多少天浇一次水,多肉死了他会不会难过?
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工作,出差,项目,签约,那些听起来很重要实际上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仅限于他在家庭聚会上展现的那个样子——得体,礼貌,说话有分寸,做事有条理,是一个让继父骄傲、让母亲满意的好儿子;仅限于他在她面前扮演的那个角色——继兄,一个名义上的哥哥。
一个和她有着同一个屋檐、同一张饭桌、不同姓氏的陌生人。
她站在那里,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
那是洗干净的衣物和被褥会有的味道,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不刺鼻;混合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木头的味道,也许是书页的味道,从那整面墙的书架上飘过来的,也许是多肉植物的味道,也许是窗帘的味道,也许是床单的味道,也许是这个房间本身的味道,是黎栗的味道,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味道。
但这个味道她认识,她以前闻到过,不止一次。
那些偶尔和黎栗擦肩而过的时刻——在走廊里,她低着头走路,他从对面走过来,他们错开身子,各自往前走,但就在错开的那一瞬间,那个味道会飘进她的鼻子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那些不得不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的时刻——中秋,除夕,母亲的生日,继父的生日——他坐在她对面,
或者她斜对面,他们之间隔着菜盘和碗筷,隔着转盘和汤碗,她能看见他夹菜的动作,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也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隔着那些碗碟飘过来,混在饭菜的香味里,让她吃不下饭,让她想站起来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敏感,实际上这种味道并不浓烈,不是香水也不是某种难以接受的味道,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见黎栗就想起这种味道,所以才会无限放大感官。
但是她又觉得不是这样,比如那些被母亲要求一起拍全家福的时刻——过年的时候,一家人站在客厅里,继父站在中间,母亲站在他左边,黎栗站在他右边,她站在最旁边,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你们是一家人,要靠近一点才好看——然后黎栗就往她这边挪了一步,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那个味道一下子变得很近,近得让她屏住了呼吸,近得让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两拍,三拍。
此刻她站在他的房间里,被这个味道包围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墙壁,从天花板,从地板,从床单,从被褥,从窗帘,从空气里每一个角落,钻进她的鼻子,钻进她的肺,钻进她的血液,钻进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这让她整个人都浸泡在这个味道里,像是浸泡在一池温水里,或者像是浸泡在一池深渊里,让她觉得窒息,又让她觉得舒服——不,不是舒服,是别的什么,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感觉,一种她不应该有的感觉,一种让她想要逃跑、同时又让她想要留下来的感觉。
祝辞鸢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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