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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自己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他的胸腔里像一只被困住的老鼠,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他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像是要把肺里所有能挤出来的空气都挤干净。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詹姆士先生。
这个英国情报官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右腿搭在左膝上,右手搁在沙扶手上,左手夹着那支已经燃了小半截的雪茄。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英国绅士特有的高傲的平静,嘴唇微微抿着,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半眯着,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麻烦事。
想要从他脸上的表情中读出他内心之中的想法,根本不可能。最起码,他王汉彰没有这个本事。
他可以在三秒钟内判断出一个东北口音的汉奸是心虚还是装腔,可以从一个眼神的闪烁中分辨出对方是在撒谎还是在害怕,可以在牌桌上从一个对手摸牌时小拇指伸直的幅度判断出对方手里捏的是清一色还是一张废牌。
但是这张被四十多年殖民地官场锻造出来的英国老绅士的脸,对他来说是一堵没有缝隙的墙。光滑、坚硬、冰冷,连一个可以抠住翻越的砖缝都没有。
他放弃了从表情上捕捉信息的尝试。他看着詹姆士先生,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语气不像是在提问,倒像是在迎接一个已经被预见但始终不敢去确认的宣判,他说“那么,租界方面……是怎么打算的?”
听到这个问题,詹姆士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变化不在嘴角,也不在眼角,而是在眉梢——他的左眉微微向上挑了一下,旋即恢复原位。那是一个夹杂着不屑和某种近乎怜悯的表情。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不大,幅度大约只有一寸左右,但力度十足——不是犹豫的晃动,而是一个句号般笃定的否定。摇头的时候,他嘴角那截雪茄的烟灰终于断了,掉在裤子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开,落在他深灰色的法兰绒裤面上,他没有去拂。
“god,”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是哀叹的语调——那语调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老特工对年轻同行的天真出的真诚惋惜,像是一个老水手看着一个刚登上船的年轻人把缆绳系错了桩,“你真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的边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准备说话的姿态。那个姿态王汉彰见过很多次——每一次詹姆士先生要讲一个让他脊背凉的道理时,都会先摆出这个姿势。蓄力,然后出拳。“好吧。我再给你上一课。”
他顿了顿,然后像是在给学生讲一堂干巴巴的历史课一样,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继续说道“作为一名特工——或者说,作为一个想要在这个乱世中生存下去的人,你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的身上。更重要的是,永远不要把你的安全寄托在官僚身上。不管他们穿的是长衫马褂、中山装,还是像我这样的粗花呢西装。你们中国有一句话总结的很好天下乌鸦一般黑!”
詹姆士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继续说“在中国官场,在工部局的会议桌上,在任何一张围着绿色呢绒桌布的谈判桌旁——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你,王汉彰,只是这堆筹码里普普通通的一枚。”
他把手指轻轻一弹,像是在弹走桌布上一粒看不见的面包屑。
“这枚筹码会不会被扔出去,不取决于你以前立过什么功,也不取决于你跟谁喝过几次酒,只取决于一个因素——你的价值。你还能为谈判桌对面的人提供什么价值?如果你的价值已经归零,甚至变成了负资产——比如说,你现在已经变成了日本人咬牙切齿非得抓到手不可的元凶,谁还愿意为了保你而去得罪海光寺那几千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呢?——那么答案就很清楚了。”
他停顿了一下。壁炉里的火在这个时候又塌了一下,一根烧透的木炭从柴堆中间滑落,砸在炉底的铁栅上,溅出一小蓬火星。那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放了一颗哑炮。然后他说“很遗憾。你被当成了平息日本人怒火的筹码,被交易出去了。”
他把身体重新靠回沙,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拿起那支搁在烟灰缸边沿的雪茄,重新叼回嘴角。然后他用极其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出了那个王汉彰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英租界董事局,今天下午两点——也就是你走进这扇门的二十分钟前——紧急召集了一次临时闭门会议。我在工部局的人参加了那次会议,会议纪要的第一页复印件现在就在那个文件夹的最后一层夹层里,你要是想看我随时可以拿给你。会上通过了由警务处提交的对你签临时逮捕令的决议。依据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天津英租界土地章程》第二十四条。逮捕令由工部局警务处处长口头签,签署即刻生效。”
詹姆士先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也就是说,”詹姆士先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从现在开始,只要你的脚踩在英租界管辖范围内的任何一条大街上——不,哪怕是你家的院门口,只要属于英租界的土地,任何一个现你的巡捕都有权当场对你实施逮捕。”
王汉彰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到了谷底。
不是“沉了一下”,不是“坠落”,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像是被一只手按着往深水里压的沉。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变沉了,变重了,变得像一块被浸透了水的海绵,每一次跳动都费力得像是要把一扇生锈的铁门推开。他最后的退路,英租界已经被堵死了。
他心里那根一直勉强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嘣”地断开了。他仰起头,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地、重重地把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他吐这口气的时候,能感觉到肺部最底端那些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肺叶像被压瘪的皮球一样收缩,然后胸腔里就空了,空得像一个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他本来的计划很简单——利用英租界的治外法权,躲进自己在哆咪士道的家里不出门,熬上几天,等风头过去,再用詹姆士先生的关系走走工部局的路子,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在天津卫混了那么多年,对这套操作门儿清。以前那些在别处犯了案逃进英租界避难的中国人,只要付得起保护费,找到够硬的关系,不都是这么躲过来的吗?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这次不是普通的人命官司。这次日本人把这件事上升到了外交层面——酒井隆亲自递交通牒,日本领事馆同时照会中国的市府和英国人的工部局,双重施压——在这种级别的压力下,英国人是不会为了一个前巡捕房探员而破坏和日本帝国的外交关系的。
他王汉彰在工部局的档案里,只是“aFormernetesedetective”——一个前中国探员。为了保护这么一个人去得罪拥有几千驻军的日本华北驻屯军,这笔账在工部局的会议桌上一算就算清楚了。
根本不需要讨论。
他被英国人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不是背叛,背叛至少意味着曾经有过忠诚;而这是出卖,一种更彻底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商业行为。就像当铺里把一件过期未赎的皮袄卖给下一个顾客,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因为所有权已经转移了。
现在他在英租界待不下去。萧振瀛也不会放过他。华界的每一个路口都设了哨卡,戒严令之下,没有市政府颁的通行证任何车辆和行人都不准通过。戒严是从今天下午开始的,持续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一周,也许直到日本人满意为止。就算他想藏在黑牛城的综合执法大队驻地里,那个地方也不安全了——萧振瀛一旦决定抓他,第一个点名的就是综合执法大队驻地。
他倒是可以在天津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天津上百万人口,大街连着小巷,胡同套着杂院,上有九国租界的高档住宅,下有铁道外一眼望不到边的地窝棚,真要想藏个人,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找得到。整个城市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把一个人吸进去,连个水渍都不会留下。
但这种日子——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藏在暗无天日的墙角里,白天不敢露面,晚上才敢出来找一口吃的,窗外的每一次脚步都可能是冲自己来的,每一次敲门声都能让他心跳骤停——可不是他王汉彰想要的日子。他的老头子袁克文活着的时候常说,人可以输钱,可以输地盘,甚至可以输命,但不能输掉活法。活法一输,人就废了。
“所以,”詹姆士先生的声音把王汉彰从脑内风暴里拉了回来。他又问了一遍刚才那个已经被问过一次的问题,语气依旧很平,但这一次多了一层催促的味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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