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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抬起头,看着詹姆士先生。他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移开了。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在人前露怯的人,但他现在确确实实地感到了一种从心底深处往上涌的寒意——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四周全是死路、身后那堵墙也已经裂开了缝的绝望感。
他现在面临的局面,可以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那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当汉奸。日本人不会对他客气的。这些年来,他在天津明里暗里跟日本人对着干的事情太多了。虽然是刺杀张敬尧的事情暂时还没有暴露,可仅凭那份档案上记载着的事情,日本人枪毙他八个来回都足够了!
但如果他不想死,日本人倒是很愿意给他第二条路——当汉奸。只要他点头,只要他愿意跪下来,以他在天津的人脉、资源和他手里那支综合治理大队的底子,日本人是愿意用他的。但当了汉奸是什么后果?
且不要说会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这句口号太大,太大到在乱世里对一个朝不保夕的人来说听起来像是空话——但有一件事是实实在在不虚无的一旦当了日本人的走狗,他就再也不会有自己的意志了。他的命根子全部捏在日本人手里,只要日本人不高兴,随时可以把他的把柄翻出来料理他。那时候,他就彻底成了一只被主人锁在院子里的狗,让咬谁咬谁,让摇尾巴摇尾巴。
再说了,如果他想当汉奸,还用等到今天?当年石原莞尔在的时候,他要是投过去,现在说不定都已经入了日本籍,手里有一张日本侨民登记卡,报纸上写他的时候就是“日商社人员”而不是“抗日暴力活动元凶”了。那是什么时候?那是机会最好的时候。现在再投,那是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是被枪顶着后脑勺才跪下的,在日本人眼里那不叫投诚,那叫被制服。地位跟当年石原莞尔请他上桌时候完全是天壤之别。
不当汉奸,不落日本人手里。
落中国人手里呢?萧振瀛那边也是死局。他刚才已经仔细推敲过了——萧振瀛有百分之百的理由把他交出去。他早不是自己人,是前任的遗物。移交他,是对日本人的交代,也是对自己权力的巩固。一石二鸟。
他现在是华界不能待,英租界不能待,日租界更不能待。整个天津卫,三不管、南市、老龙头、河北新区——没有一寸土地能让他安全地过完今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王汉彰猛地把头一抬,破罐子破摔的说道“实在不行,我带着我综合管理大队去把萧振瀛宰了!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受!临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眼的血丝还没好利索,沙哑的嗓门拉高之后劈开了一道缝,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破着音从喉咙里迸出来的。王汉彰感觉怒火从胸口往上涌,冲得眼球都微微胀。
詹姆士先生听完他的这番话,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讶或者愤怒。他只是用一种几乎是失望的、略带着疲倦的眼神看了王汉彰一眼,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一次摇头比刚才那一次幅度更大,也更慢,像是在对一件早就被反复论证过的错误答案进行再一次的否定。
“你现在说这些赌气的话,没有任何意义。”他把雪茄从嘴角摘下来,搁在烟灰缸里,用指尖轻轻摁灭了还在燃烧的烟头。烟头在玻璃烟灰缸的底部出咝的一声轻响。
“你要知道,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玉石俱焚,不是好主意。你在天津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明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想拉萧振瀛垫背?即便是你能混进天津市政府,可他是市长,身边里三层外三层,你想拉他垫背,怕是你还没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人就已经倒在走廊里了。”
他顿了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中变得更加深邃,像两个看不到底的深井。
“更何况,以我对现在局势的判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那支剿……”他停顿了一下,纠正了自己的叫法,“你的那支综合执法大队,现在已经被萧振瀛的人控制住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汉彰心里最后那一丁点侥幸的火苗上。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秤杆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秤杆在向他传达萧振瀛召见的消息时,语气急促,说完之后还加了一句没有上下文的话“我刚才听见大门外头有人在大声说话,好像是二十九军的人,但我没出去看。”
他没出去看。王汉彰当时也没有多想,以为只是戒严令布后例行的哨卡巡逻。但现在他再回想这句话,心里猛地一凉——二十九军的人不是路过,二十九军的人恐怕是在逼近。
萧振瀛如果真的打算把他卖给日本人,绝不会只派人在市政府等着他自投罗网,而是会从另一个方向同时守住黑牛城的驻地,把那股武装力量先扼住再说。这是最基本的军事操作——主犯要抓,他手里的武装要同时缴械。萧振瀛是军人出身,这个套路他不会不懂。
他真的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了。
没有了综合管理大队做后盾,没有了英租界的庇护伞,没有了萧振瀛那边的周旋余地,甚至连窦庆成那条狗都没能打死。枪空了,刀近了,命差点就搭在了那条巷子口,是秤杆的那一枪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个老英国人客厅的地毯上,背后是被壁炉烤得烫的深绿色绒面沙,面前是一张堆满了文件的茶几,和一双正在审视他的灰蓝色的眼睛。
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但就在这时候——就在王汉彰感觉自己已经退到了悬崖的最边缘、右脚后跟已经悬空、再往后一寸就是万丈深渊的时候——詹姆士先生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王汉彰认识了他这么久,在这间客厅里见过他谈笑风生,也见过他沉默不语,见过他拿着雪茄讲故事时哈哈大笑的样子,也见过他审案子时冷若冰霜的注视。他对这个英国人的表情太熟悉了。所以他知道——这个笑,不是嘲讽,不是居高临下,不是幸灾乐祸。
这是一个有办法的笑容。
“王,”詹姆士先生把身体靠在沙靠背上,双脚交叠着往前伸了一点,摆出了一个类似于炉边夜话的闲适姿态。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两种极端之间的跳跃,不是冷漠的宣判者,也不是严厉的导师,而是一种更温和、更从容的、朋友之间推心置腹时才会用的语调。
“我不止一次地说过,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年轻人之一。你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天赋——你善于利用你自身的资源,在不动声色之间,搞到很多极其重要的情报。你知道什么样的信息值钱,知道这些信息该卖给谁、卖多少钱。你有人脉,有胆量,有在灰色地带游刃有余的生存智慧。这些素质,在情报这一行里,是天生的,不是后天训练能练出来的。所以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天生的特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那转折很轻微,没有用“但是”这个英文词,只是语气从欣赏变成了分析。
“不过,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你所有的聪明,所有的那套打法,都是在天津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你的信息网,你的人际网,你的应变方式,全都是基于这片你从小长大的土地——泰隆洋行、安连奎、程克、三不管、巡捕房、市政府。你在这个圈子里如鱼得水,是因为这些鱼都是你认识的鱼,这片池塘是你熟悉的池塘。你所有的操作都是凭借你对池塘的了解和你在这片池塘里的人脉关系。”
他伸手指了指王汉彰的脑袋。
“但是,如果把你从这片池塘里捞出来,扔进一条完全陌生的河流里——比如说,香港。你的那些野路子,你的那些靠刷脸和拜把子建立起来的情报交换关系,到了那里就完全失灵了。那里没有你熟悉的人,也没有你赖以生存的青帮。你为什么能在天津摸爬滚打?因为你的直觉是天津的直觉,你的经验是天津的经验。它们在这里很管用,但它们不通用。你,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学习和训练。”
王汉彰默然。詹姆士说的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也清楚——他的那套东西,是在街头、在油锅锅伙儿、在茶馆牌桌、在市政府办公室的灰色地带里炼出来的,是一套高度本地化的生存法则。
他从没进过任何一间正规的情报学校,连函授课程都没上过一节。他所有关于跟踪、窃听、审讯和反审讯的知识,要么是跟巡捕房的前辈学的,要么是自己吃亏上当之后摸索出来的。
“作为一名合格的情报人员,”詹姆士先生继续说道,像是讲到了兴头上,语比刚才快了几分,“你不能只会在一个地方工作。你要学会如何在不同的环境下——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种、不同的社会结构——迅开展工作,建立以自己为核心的线人网络。你还要掌握一些基础的情报技术课程,比如无线电通讯,比如密码编译,比如微观摄影,比如如何在没有任何人脉的情况下从零开始建立一个安全的接头网络。这些东西,都是未来——不是过去,是未来——决定情报战胜负的关键技术。而这些——”
他看着王汉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完了下半句“——都是你所欠缺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王汉彰站在茶几前,能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他的大脑在高运转,试图从这个老英国人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中嗅出他的真实意图——詹姆士先生不是在随意闲聊,他从不在关键时刻闲聊。他说这些话,一定有目的。
王汉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追问——不是恐慌,不是愤怒,是一种隐约捕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的期许。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在末尾微微上扬,像是在敲门。
“詹姆士先生。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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