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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空被押回大理寺的那个夜里,长安城下了一场细密密的雨。雨丝夹着雪粒,打在瓦檐上,沙沙的,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狄仁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两个木匣。一个是论钦陵交出来的影骨,一个是净空在白马寺拿着的影骨。两截指骨并排放在白布上,在烛光下都是莹白如玉的,骨纹一圈一圈,像树轮,像涟漪,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他不会知道这两截都是假的。
真舍利还在外面。
阿依古丽把真舍利藏在了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净空不知道那个地方,论钦陵不知道那个地方,只有阿依古丽自己知道。她在牢里坐了三天,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抱着膝盖,对着墙壁念经。狱卒给她送饭,她就吃。狱卒不给她送饭,她就不吃。她不喊冤,不求饶,不哭不笑,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狄仁杰去了牢里三次。第一次他问她真舍利在哪儿,她没有回答。第二次他把两个影骨放在她面前,让她看,她没有看。第三次他什么都没带,只是站在铁窗外,看着她。
“净空已经招了。他说你是他的龛侍,替他偷舍利,替他杀人。他说你拿了真舍利,藏起来了,连他都不知道在哪儿。”
阿依古丽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像哭又像笑的扭曲表情。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净空不是龛主。”
狄仁杰目光一凝。“你说什么?”
“净空不是龛主。”阿依古丽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他听不明白。“他是龛侍。和我一样,是替龛主跑腿的人。他以为自己是龛主,因为他收到的命令和别人不一样。可他不是。真正的龛主,还在外面。”
狄仁杰沉默。他盯着阿依古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痕迹,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她被人当刀使了这么久,最后连握刀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她杀了两个人,偷了一截骨头,跑了几百里路,钻过冰窟窿,被火烧掉半条命,可她从头到尾都没见过真正的龛主。
“你怎么知道净空不是龛主?”狄仁杰问。
阿依古丽低下头。“因为净空也收到了命令。龛主的命令。龛主让他去白马寺取舍利,他就去了。如果他是龛主,他不需要给别人下命令,也不需要去取舍利。他只是比我高一级的龛侍,负责管理我和静心、慧明这些人。他上面还有人。”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阿依古丽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力气用尽了。“我只知道,龛主就在长安。他一直都在长安。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见。账册上的每一笔银子、每一个人、每一条消息,都是他安排的。他像蜘蛛,坐在网中央,每一根丝的颤动他都知道。可他从不露面,从不让任何人看见他。我替他杀了人,偷了舍利,可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跟我说过。”
她的眼泪忽然流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洇湿了那件脏兮兮的灰布棉袍。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流,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忽然涌出了水。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转身离开牢房,走上台阶,回到书房。他坐在椅子上,把案卷翻开,又合上。净空不是龛主。这个案子的核心,那个藏在网中央的人,还没找到。
他拿出那本蓝布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看见了那行潦草的字——“白衣庵已不安全,离。”
这笔迹,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不是净空的,净空的字他见过了,是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老实,心里藏着刀。也不是静心的,静心的字是账册上那种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一个错字都没有。更不是阿依古丽的,阿依古丽不会写汉字,她只会说几句简单的官话,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这个写警告的人,会写汉字,而且写得很快,很潦草,像是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写的。他是月氏人的同伙,知道龛主要杀静心,所以写了警告让她快走。可他没有直接去白衣庵通知静心,只是写了一封信。为什么?因为他不能露面,不能让人知道他在通风报信。他在月氏人的网里有一个身份,他不能暴露。
狄仁杰把账册合上,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王德厚?不可能。王德厚已经招了,他提供情报给静心,收了银子,但他不知道杀人计划。刘德茂?更不可能。刘德茂只是个洗钱的商人,连舍利的真假都分不清。胡三?胡三只是个马贩子,不识字。
还能是谁?
天亮的时候,李元芳从外面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他们在城西那座被烧毁的芦苇荡里,除了那个铁盒子,还找到了另一件东西——一张被烧掉一半的纸,上面有几行字,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部分。
狄仁杰接过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放大镜仔细看。纸被火烧过,边缘焦黑卷曲,中间剩下一小片还能辨认的字迹。字是用毛笔写的,潦草,急促,笔画之间有连笔,和账册最后一页的那行警告笔迹完全相同。
能辨认的字只有四个——“……王……厚……子……”
王德厚的儿子?王德厚有儿子?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李元芳。“王德厚有儿子?”
李元芳愣了一下,翻开随身携带的户籍册,查了片刻。“有。王德厚有一子,名叫王孝先,今年二十七岁,在太常寺做书吏,掌管祭祀文书的抄写。住在他父亲家里,城东那条巷子。”
狄仁杰放下放大镜,站起身。“走,去找王孝先。”
王德厚的家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狄仁杰上次来的时候,只有王德厚一个人在家,他没见过王孝先。这次他走进院子,看见正堂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青布棉袍,瘦瘦的,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两团青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年轻人看见狄仁杰,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抖。
“你是王孝先?”狄仁杰问。
“是。”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你父亲被关进牢里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孝先低下头。“因为他给月氏人提供了情报,关于舍利塔的。”
狄仁杰盯着他。这个年轻人知道的事,比他父亲还多。他没有问王德厚为什么被抓,没有喊冤,没有求情,只是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白衣庵已不安全,离。”狄仁杰一字一句地说出那行字,然后看着王孝先的眼睛,“这行字,是你写的。”
王孝先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是……是我写的。我不想让静心师太死。我知道阿依古丽要去杀她,可我不敢去白衣庵报信,只能写了一封信,让人送过去。可那封信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静心师太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阿依古丽要杀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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