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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州。东望七闽,南望五岭,览群山之参差,俯章贡之奔流,云烟出没,草木蕃丽,邑屋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昔大学士苏东坡于此作南康八境图,闻名遐迩,如今却一派萧索凋零。隆裕太后逃亡至此,暂在府衙居住,随行来避战火的百姓数万,也在此暂时安顿,苦中作乐,街市搭起的茶棚里,说书人正唾沫横飞,讲北面传回来的黄天荡大战。无人不叫好,李师师却忧虑。自梁红玉冒险到汴京,从损毁的城中将她救出,带到身边,韩世忠便默许她以亲眷身份在府里生活,金人南侵,她顾着府里其他美姬,跟随隆裕太后一道逃亡至此。完颜宗弼撤兵,官家侥幸免于灾祸,从海上返陆,不肯回建康,在越州停留,前几日派来使者,准备将隆裕太后接去那边居住,传言官家要把越州升府,做长久的打算。消息冗杂,不知真假,但总归是些朝堂的事情,与她干系不大,李师师自知身体文弱,只求能在梁红玉出战时替她照料府内,顾好家,也算报韩世忠的收留之恩。隆裕太后移驾,她们又得奔波。不知红玉到底怎么样了?金军浩浩荡荡南下来捉官家,来势凶猛,无论胜败,李师师忧心的都是梁红玉,胜了,担忧她不要命和人家搏杀,败了,怕她受伤,还要被朝廷指责——好坏皆愁。白氏风寒,夜里咳嗽不断,李师师和另两个美妾轮流看守,通风散气,叫婆子给她喂水。隆裕太后专人来问过,施恩赐下药,白氏这几日好转,不巧,后天要启程去越州。李师师早上去看了一回,希望白氏能撑住。指挥叁两个仆从收拾要带走的细软,装上马车,李师师一夜没睡,累得很,又疲又乏,手脚绵软,走路也打空。韩世忠收的叁房美姬虽说坚强,但少不更事,李师师想放也放不下。实在顶熬不住,等仆人再搬一箱,李师师叫个婆子看着,先回自己住的院子,寻思去屋里坐会儿,倒碗水喝了,去床上小眠,晌午以后再起来忙。“师师。”猛一震,李师师不敢置信,僵了僵才回头,见廊下站着一人,红巾抹额,腰挂刀,脚下黑靴沾着黄泥,胸前护心镜上洒几点紫红血渍,全副银甲,浑身凶煞杀气,却朝她露出柔和的笑。“红玉!”眼角冒出泪花,李师师扑入梁红玉怀中,哪管她身上甲胄冷硬,闷在她怀里便哭,涕泗横流,既委屈又欣喜,天塌下来也有人依靠,她紧紧抱住梁红玉,呜呜咽咽。“你,你有没有唔~”不等问她是否受伤,梁红玉已挑起她下巴,偏头吻去。又重逢,这世道里合该欢喜,李师师脸微热,很快搂住梁红玉的脖子与她亲吻,梁红玉思念作祟,都动情,吻得难分,互相裹缠蹭贴,吸吮津液,快窒息了才终于停下。啵,唇瓣分离,口中津液拉出长丝。“红玉,你可受伤?”咽了咽她渡来的津水,李师师顾不上害臊,忙要解开她的护甲检查,梁红玉脸红了红,轻柔地把她的手握住,道:“不碍事,这回打的水战,我在船上很安全。”报喜不报忧,捻去那些危急不说,梁红玉又亲了亲李师师,牵着她先进屋,李师师还待问,梁红玉忽然把她压在门后,嘴唇堵住她的,把舌伸去再讨要缠绵。“唔~”滋,李师师被亲得发晕,绵绵软软像飘去天上,梁红玉的吻热烈温柔,她如同掉进梦里,许久才在燥热里回神,手指摸到她冰冷的锁子甲,才醒悟这不是梦。是她的红玉,她平安回来了。又想哭,梁红玉不想心爱的娘子为自己流泪,干脆把她的舌吸住,狠狠地磨蹭来回,将她思念灌去给李师师,把李师师的泪意吮走,半天才肯放她喘息。“红玉,你,你可受伤了?”晓得她耍滑,李师师坚持要解开她的护甲检查,梁红玉终于推脱不掉,把鳞甲脱下来,李师师不罢休,把她的外袍并里衣都散开,伸手进去摸了又摸。“没骗你吧?”“嗯,”这会儿才尝出些不自在,李师师低头,含羞带怯,掌心被梁红玉的体温灼得烫,耳根红润,她抿住嘴唇,目光飞快往梁红玉起伏的胸部一瞥,带点儿不可言说的意味,又有点儿不舍,指尖微微发麻,她赶紧把她的衣襟拢起,心跳着,“没事便好。”娇色欲滴,梁红玉心被勾得痒,免不得再把她摁住狠狠地亲。“你要什么时候走?”才相逢,却问分别,李师师抬手爱抚心上人的脸颊,温温柔柔,她善解人意,知梁红玉报国志向,体谅她忙碌,更宽容她给予她的别离。“金兀术撤军,可山东河北都没收回来。”官家的态度一直不是十分明朗,是战是和,各方私底下吵得不可开交,为蝇头小利你争我抢,乌烟瘴气,而北面的州县陷落于金国的东西两军,内忧外患,梁红玉想着,先是一股恼怒,接着懊丧,叁千愁丝搓成乱遭的麻,剪不断,也理不出个头儿。“凡事总有个过程,急不得的。”收复失地谈何容易呢,梁红玉有壮志,李师师自然懂得,安慰她,梁红玉叹气,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搓,逐渐冷静,对李师师道:“你猜我这次看见谁了?”“谁?”“完颜什古。”打从北面归来后,梁红玉常对李师师提起此人,也许是同为女子,她时常探听她的动向,零零散散,听得些不知虚实的消息,她道:“金兀术能跑,我看多半是她的计谋。”“她竟有这般能耐?”梁红玉说过她很年轻,武艺精熟,姿容俊美,气度轩昂潇洒,并不像养尊处优,豢养深宫里的女子,李师师被勾出十足好奇,不料梁红玉转了话头,“官家召见,明日我得赶去越州。”“你有忧虑?”点点头,其实韩世忠也要去,武将接受召见本是寻常,但梁红玉总觉得哪里欠妥,不安,这些事没法对韩世忠吐露,只能说给李师师听,“想必你知道,黄天荡大战把金兀术围困一月不能脱身,然而,他毕竟跑了,这战不能算是胜。”“损兵许多,虽说也重创金军,但此事将军有失,落那些酸腐文臣手里,恐怕要在官家面前弹劾他不力,有些人龌龊得很,阴沟里的老鼠,闹不好要拿些罪名安给他。”“那,你可有应对法子?”“我想在御前请罪,弹劾将军延误战机,”路上,梁红玉反复考虑过,既然免不了给人送把柄,不如自己抖出来,她是韩世忠的夫人,此举大义灭亲,站在高点,别个都找不出错处。“只是——”“我觉得可行,这样一来,反倒堵他们的口,”顿了顿,李师师打开门,左右看看,再把门重新关好,然后将梁红玉拉入里间,悄悄道:“说不定,官家正想要这结果。”竟把梁红玉的怀疑悟得透彻。洞若观火,她如此聪慧,如此敏锐,梁红玉虽不吃惊,但这心思大不敬,不免叫人羞愧,李师师笑笑,伸出指头轻轻地压住她的嘴唇,“红玉,先对付眼下的事。”“嗯。”数日后,越州。因不愿返回建康,赵构点州衙为临时行宫,韩世忠前往觐见,梁红玉随行,刚落辇,已有天子内侍在等候,引二人入内,穿过仪门,过两座鼓楼,沿回廊到设厅。朝臣分列,天子高坐,一派威严景象,韩世忠与梁红玉行到御前,伏地叩首。对辛苦勤王,镇压苗刘反贼的韩世忠很有好感,暂不如对别的武将那么忌惮,赵构阴郁地四下一扫,众臣脸色各异,都藏着心思,冷冷敛回目光,他看向韩世忠,倏而开朗,笑容可掬。“卿于黄天荡奋战,击退金贼,辛苦了。”被逼逃亡海上,尊严尽失,颜面不存,赵构对金兀术当然憎恶,可更多是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止他,对北面的大金亦畏之如虎,尤其记起入营时,被大金国那位昭宁郡主殴打折磨的情状,历历在目,刻骨铭心,他握紧扶手,暗暗打个寒颤。胜不如不胜。意味不明,对韩世忠既没有表现出过度冷淡,也没有太多的热忱,赵构和蔼而平静地说番官样话,夸梁红玉几句,提拔韩世忠领个虚衔,只字不提往后的兵事。韩世忠是个直汉,领了赏,便想再提提北进的事,他是武将,仰慕前人功绩,正要张口,梁红玉忽然说道:“陛下,妾斗胆,告将军贻误战机,纵跑金贼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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