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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爷爷我是谁吗?我爹是西苑总监工、司礼监随堂太监庞保庞公公!识相的赶紧滚远点,别自找没趣!”
林澈心下一凛,果然是庞保的那个义子刘能,面上却丝毫不露怯意,反而语气更沉,带着一种有理有据的压迫感:
“原来是庞公子,失敬。不过,苏姑娘乃是已故翰林学士承旨苏大人的千金,书香清贵门第,家教严谨。公子如此行径,于礼不合,传扬出去,恐于苏姑娘清誉有损,亦对庞总监工的官声清誉无益。还请公子三思,注意分寸为好。”
他刻意强调了“清誉”二字,直指对方可能顾忌之处。
庞公子被他这番不卑不亢、又暗含警告的话噎了一下,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显然被“清誉”和“官声”戳中了些许痛处和顾忌。
他仗着庞保的势在京城横行惯了,但毕竟太监义子的身份并非多么光彩,若真闹出强辱官宦千金的事情,即便庞保也未必能完全护住他。但他仍不肯就此罢休,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还要出言纠缠。
恰在此时,远处街口传来一阵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隐约可见几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巡城御史正带着兵丁,按例巡街,朝书肆这个方向走来。
庞公子眼角余光瞥见,脸色微微一变,知道这些御史不好惹,最是喜欢揪着他们这些纨绔子弟的小辫子做文章。
他只得悻悻然收声,狠狠瞪了林澈一眼,目光阴鸷,撂下狠话:
“好!好你个林澈!本公子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
说罢,才心有不甘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那群狐朋狗友骂骂咧咧、脚步虚浮地离去,留下一股难闻的酒气。
苏婉卿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轻轻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下来,光洁的额角似有细微的香汗渗出。
她转向林澈,郑重地敛衽一礼,语气诚挚:
“多谢林大人再次为我解围。每次相遇,似乎总是给大人添麻烦。”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每次都如此客气。”林澈眉头微皱,望着那帮人离去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厌恶,“这庞保的义子,不过一个宫中太监的眷属,竟敢在京城天子脚下,如此嚣张跋扈?当街便敢对官家女子无礼?”
“不过是仗着宫里头那位正得圣宠的贵妃娘娘的势罢了。”苏婉卿苦笑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深的无奈与厌烦,
“庞保能坐上西苑总监工的位置,与贵妃娘娘在陛下面前的美言不无关系。这京城天子脚下,看似规矩森严,实则如此这般仗着宫中或朝中势力,横行无忌的人物,又何止他一个?大人今日为了我得罪了他,此人素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日后……还需多加小心才是,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话语中透着清晰的担忧。
林澈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将苏婉卿的提醒牢牢记在心里。见窗外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他索性好人做到底,主动提出护送苏婉卿回府。
苏婉卿略微迟疑,便颔首答应了。
一路无话,穿过几条渐趋安静的街巷,来到了苏府那清静雅致、门楣上挂着“学士第”匾额的府门前。
门前两盏灯笼已然点亮,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苏婉卿再次向林澈敛衽道谢,姿态优雅。
临转身准备踏入那扇朱漆大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在门廊灯笼的光线下,回眸细细看了林澈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
“大人近日……是否常觉疲惫异常,心神不宁,思绪纷杂难以收敛,夜间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安寝,即便勉强入睡,也多怪梦纷扰,醒来后反觉更加倦怠?”
林澈闻言一怔,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讶异:“姑娘如何得知?”
他近日确实如此,精神消耗极大,只以为是公务繁重、劳心费力所致,并未对外人言说。
“观大人气色,虽竭力保持从容,但眉眼间倦意难掩,眼下有淡淡青影,唇色亦较往日略显淡白,似是思虑过度,耗伤心血,心脾两亏之象。”
她语气温和,带着医者般的冷静与朋友般的关切,随即从素雅的衣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的刺绣小香囊,递了过来,“这里面是些合欢皮、远志、茯神、夜交藤之类安神药材研磨混合的香粉,味道清淡雅致,有宁心安神、舒缓肝郁之效。大人放在枕边,或于夜间焚香时取少许置于香炉中,或可助眠,缓解疲乏。”
那香囊用的是素净的月白色杭绸面料,上面以墨线绣着一枝姿态孤傲、清雅脱俗的墨梅,枝干虬劲,花瓣疏落,与她那方手帕上的绣样如出一辙,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澈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那细腻的绸缎和其中微微鼓起的香粉,只觉一股清冽恬淡、若有若无的香气隐隐透出,沁人心脾,似乎瞬间便能抚平些许焦躁。
他心中不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与一丝异样情愫的暖流,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多谢姑娘馈赠,
;劳姑娘如此费心,林澈……感激不尽。”
回到自己的寓所,夜色已深。林澈依言将那只带着清雅香气的墨梅香囊,小心地放在了枕边。
或许是心理上的慰藉,或许是那香囊中的药材确有其效,那一夜,他果然睡得格外沉稳安宁,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内心深处难以排解的焦虑,似乎都被那枕畔淡淡的、持久的清香悄然驱散、抚平了不少,获得了难得的高质量休息。
翌日清晨醒来,林澈只觉神清气爽,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多日来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不去的困乏与沉重感竟一扫而空。
他起身对着房中那面模糊的铜镜整理衣冠,看着镜中那个目光重新变得清亮锐利、眉宇间倦意尽褪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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