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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对着房中那面模糊的铜镜整理衣冠,看着镜中那个目光重新变得清亮锐利、眉宇间倦意尽褪的自己。
忽然间,如同拨云见日,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命运已然将他抛入这波澜云诡、凶险莫测的朝堂棋局之中,避无可避,那么,就不能只满足于做一颗被动等待别人落子、任由摆布的棋子。
他必须更主动地去观察、去思考、去布局,哪怕只是争取一线生机,也要尝试着去影响棋局的走向。
时近岁末,朔风渐紧,吹在脸上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这日清早,林澈刚在虞衡司的值房里坐定,尚未处理完昨日积压的几份文书,一份盖着礼部堂官鲜红大印、形制庄重的公文便由一名礼部差役送到了他的案头。
文书内容言简意赅:循宫中旧例,为彰显皇恩浩荡、君臣同乐,永熙帝将于冬至日当晚,在宫中举办盛大的“冬至大宴”,特谕工部派员协助礼部,共同筹备宴会所需的一应场地布置、器物调配及相关仪仗安排事宜。
这冬至大宴,其性质与规模,颇类似于林澈前世所在公司年末最为重要的年会,乃是宫廷年末最为隆重、参与人数最多、礼仪最为繁琐的盛会之一。
是夜,帝后必将临轩受贺,文武百官按品秩列席,君臣共聚一堂,观赏乐舞百戏,品尝御宴珍馐,既是对一年政务的慰劳,也蕴含着对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祈愿,兼具严格的礼仪规范与一定的娱乐庆典色彩。
而按照由来已久、约定俗成的惯例,工部,尤其是虞衡司,需指派专员,协同礼部负责宴会场地的具体布置、所需各类器物的调配供应、以及部分非核心仪仗的安排等极为琐碎繁杂的事务。
郑友德捧着那份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的礼部文书,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仿佛接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唉,这年年岁尾都逃不掉的苦差事、累差事,它又来了!真是躲都躲不掉!”
往年,这等需要耗费大量心力、协调各方、却又极难做出彩、稍有差池便可能被诟病的活儿,虞衡司通常都是随便派个资历最浅、人微言轻的主事前去应付了事,走个过场便罢。
但今年情况却大为不同——赵主事的“风寒”看来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大有借此避开所有麻烦事的架势;而那位孙主事,更是干脆利落地提前告了长假,归期未定,摆明了不愿沾染任何是非。
郑友德眼珠滴溜溜一转,目光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正埋首公务的林澈身上,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殷勤、无奈与推诿的复杂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恳切”:
“林大人,您看,这……司内如今的情况您也清楚。您如今是代行郎中事,身份地位不同往日,说话分量也重。
“这等代表咱们工部虞衡司、乃至关乎整个工部在陛下和百官面前颜面的大事,非您这般年轻有为、心思缜密、又深得陛下赏识者出面协调不可啊!下官思来想去,唯有林大人您,方能担此重任,为我虞衡司争光!”
他将一顶顶高帽不由分说地扣了过来。
林澈心知肚明,这老滑头无非又是想将这吃力不讨好、容易得罪人且难见功劳的麻烦事甩锅给自己,让他去直面礼部那些繁琐的规矩和可能出现的纰漏。
但他转念一想,这冬至大宴群臣毕至,京中稍有头脸的官员几乎都会到场,正是观察朝中各方势力互动、窥探人际脉络、了解派系分野的绝佳场合。
同时,这也或许是一个让自己在更广阔舞台上展露能力、摆脱目前局限于工部内部争斗困境的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于是他略一沉吟,并未推诿,便坦然应承下来,语气平静却带着担当:
“郑大人过誉了。既是部司公务,关乎朝廷体面,下官自当尽力而为,不敢推辞。郑大人放心,此事交由下官经办便是,必当谨慎处置,力求无过。”
郑友德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痛快,全无往常官员接到此类差事时的推脱之态,不由得愣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才干笑着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那……那就再好不过!有劳林大人,多多辛苦!司内所需人手、物资,但凭大人调遣!下官定当在后方全力支持!”
支持的话说得好听,但其置身事外的态度已然分明。
来到礼部衙门,尚未进门,便已感受到一股与工部截然不同的、如同沸水般的忙乱景象。
但见各色身着青、绿官袍的官员、捧着高高文卷的书吏、以及匆匆跑动的差役们如同没头苍蝇般奔走穿梭于各个院落廊庑之间,人人步履匆匆,面色焦灼,仿佛头顶都悬着一把利剑。
各处值房里都传出激烈的讨论声、争辩声,隐约可闻“流程”、“席位”、“节目”、“膳食清单”等词汇,空气中弥漫着几乎肉眼可见的紧张与焦虑气息。
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古代版的大型活动策划与执行现场,只是规矩更多,牵涉更广,责任也更重。
负责统筹此次大宴各项具体事宜
;的,是礼部郎中李文博,一位年约五旬、须发已然花白、做事向来一丝不苟、恪守礼制到了近乎刻板地步的老学究。
他此刻正被几个主事和员外郎团团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追问着各种细节问题,焦头烂额,额上冒汗,连官帽都有些歪斜。
一见林澈在礼部差役引导下到来,李郎中如同在茫茫大海中抓到了一根浮木,眼睛顿时一亮,也顾不得许多礼节,一把拉住林澈的衣袖,语气急切地说道:
“林郎中!林大人!你可算来了!快,快来帮老夫参详参详这份初拟的节目单子!真是愁煞人也!”
林澈接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墨迹犹新的笺纸,迅速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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