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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门风云
第三章·车轮战
夜风裹着寒意,从破败厂房破碎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报纸哗啦啦作响。昏黄的灯光在头顶摇晃着,把地下室里十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地面上蠕动的鬼魅。
大师兄李云飞站在场地中央,身上的白色练功服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肩处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洇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水泥地面上。他的呼吸比平时粗重了许多,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
他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个梁府的家丁。有的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有的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还有两个干脆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也不知道是真晕过去了还是装的。但即便是这样,大厅角落里还站着四个家丁,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李云飞,眼神里有畏惧,也有不甘。
梁作斌坐在正前方一把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着李云飞身上那些伤口,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李师傅,”梁作斌慢悠悠地开了口,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这才第八个,你就不行了?我梁府养着三十几个护院家丁,这才刚刚开始呢。”
李云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从梁作斌脸上扫过去,落在他身后那个半开的铁门上。铁门后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出口——他知道,只要冲出去,翻过两道墙,就是大路。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今天来,不是为了逃跑的。
他是来找人的。
三天前,他的师妹韩璐突然失踪了。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是在城东的茶馆里,而那天下午,有人看到梁作斌的管家也在那家茶馆出现过。韩璐不是什么娇弱的女子——燕子门的女弟子,手上功夫不比男弟子差——但李云飞心里清楚,梁作斌这个人,从来不按规矩办事。明的打不过,他总会来阴的。
所以今天下午,李云飞一个人来了梁府。
他本来没打算硬闯,但梁府的大门比他想得要难进得多。门口两个家丁拦住了他,话没说上三句就动了手。李云飞三拳两脚放倒了那两个,院子里又涌出来六个。他打倒了四个,冲进了这个地下室,然后就是现在这个局面——车轮战,一对十,而且梁府的家丁显然不是普通的护院,个个都有功夫底子,有些甚至练过正儿八经的拳脚。
李云飞已经打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快,尤其是最近这半个多月,他一直在外面跑,吃不好睡不好,加上之前的旧伤还没好利索,现在又被轮番进攻,左腿的膝盖在隐隐作痛,右手的手腕也有些不听使唤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抓都抓不住。
但他没有退路。
他的师妹还在梁作斌手里——至少他这么认为。
梁作斌使了个眼色,角落里那四个家丁中最壮实的那个迈步走了出来。这人比李云飞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两只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个练外家拳的。他走到李云飞面前两米的地方站定,两只脚往地上一跺,整个地面都好像颤了一下。
“李师傅,得罪了。”大汉的声音闷得像从缸里传出来的,他说完也不等李云飞回应,直接抡起拳头就砸了过来。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奔李云飞的胸口。
换作平时,李云飞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躲开这一拳,但此刻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反应慢了半拍。他猛地一拧腰,拳头擦着他的左臂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脸上生疼。那大汉见一拳落空,紧接着又是一拳,左拳右拳交替出击,拳拳都往要害上招呼。
李云飞连连后退,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地上的碎玻璃绊倒。他稳住身形,双臂架在胸前,硬扛了大汉两拳。拳头的力量透过手臂传到肩膀上,震得他牙关酸。他咬了咬牙,趁着大汉第三拳打过来的空隙,侧身一闪,右手一把抓住大汉的手腕,左脚往前一跨,膝盖顶在了大汉的腹部。
大汉闷哼一声,身子弯了下去,但这个人确实皮糙肉厚,挨了一下竟然没有倒下,反而猛地一抬头,脑袋直直地朝李云飞的鼻梁撞了过来。
李云飞偏头躲过,松开了大汉的手腕,右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往后弹开了两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混着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的灰土,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大汉的肩膀,直直地看着梁作斌。
梁作斌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是两把刀架在了一起,火花四溅。
大汉又冲上来了,这次他换了路子,不再用拳头,而是一个熊抱扑了过来,想把李云飞箍住。李云飞这次没有再退,他等大汉扑到身前的那一瞬间,突然矮身下蹲,整个人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从大汉的腋下钻了过去,同时右手的手肘狠狠地撞在了大汉的后腰上。
这一肘用了十成的力。
大汉“啊”地惨叫了一声,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半天没爬起来。
李云飞站起身来,后背的伤口被这一下牵扯得又裂开了,鲜血从撕裂的布缝里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的白色练功服现在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到处是灰、血和汗渍。他的嘴唇有些干,脸色也不太好看,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始终没有变过。
明亮、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剩下的三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犹豫。他们都是练武的人,看得出来李云飞已经快到极限了,但正因为看得出来,他们才更犹豫——一个快到了极限的人还能一招把人放倒,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还有底牌,而且这张底牌,随时可能翻出来要了他们的命。
梁作斌当然也看出来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站了起来,把手里那杯凉茶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褐色的水渍。他看着那三个站在场边不动弹的家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怕了?”
那三个家丁听到主子的话,身体一僵,硬着头皮往前走。其中一个精瘦的年轻人咬了咬牙,率先冲了上去,一记高扫腿直奔李云飞的头部。
李云飞侧头躲过,左手架住对方紧接着的第二腿,右手猛地往前一推,掌根击中了年轻人的胸口。年轻人“噔噔噔”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三个人差点摔成一团。
李云飞没有再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右手在微微抖,那不是害怕,是力竭。他太累了,累到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每一下,沉重而有力,像是有人在里面擂鼓。
“梁作斌。”李云飞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但语调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的家丁就这么点本事?还有没有更能打的?”
梁作斌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鸷的神色。他今年四十出头,长得还算周正,但那双眼睛总是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让人看了就不舒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缎长衫,头梳得油光锃亮,在这破厂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李云飞,”梁作斌慢步走到了场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云飞,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表情,“你在我府上打了这么多人,伤了我这么多兄弟,你以为你今天能走得出去?”
李云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不屈。
“我是来找人的,”李云飞说,“你把韩璐藏哪儿了?”
梁作斌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尖利。“韩璐?哈哈哈——李云飞,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把韩璐藏起来了?”
“她在你府上消失的。”李云飞说。
“她在我府上消失的?”梁作斌歪着头,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意思,“你师妹失踪了,你来我这儿找人?这是什么道理?天底下失踪的人多了去了,都来找我梁作斌?那我岂不成了托儿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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