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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很静,静得像一座坟墓。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得像锅底。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摆,像是无数只手臂在招手,又像是在挥手送别。
梁作斌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然后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那种笑很奇怪,不是高兴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自嘲的笑,一种讥讽的笑,一种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看一看、然后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笑。
“呵呵呵……”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像是生锈的门轴在响。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笑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天大的笑话,”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梁作斌,你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把衬衫解开,刚才扣上的扣子又被扯开了,露出结实的胸膛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胸肌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肩膀上的三角肌鼓胀着,腹肌一块一块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这张脸,这具身体,曾经是多少人羡慕的东西,可现在,这些东西只让他觉得可笑。
“老天爷,你他妈跟我开了个多大的玩笑啊。”他仰起头,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说,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你要么就让我死,要么就让我好好活着,你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我,算怎么回事?啊?算怎么回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血管像是要从皮肤底下蹦出来。吼完之后,他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塌了下去,趴在窗台上,脸埋在胳膊里。
冷风呼呼地吹着他的后背,他光着的膀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好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就在这个时候,醉眼朦胧中,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院子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烟灰色的薄呢大衣,头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腰身很细,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一棵刚刚抽条的柳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旗袍的下摆轻轻飘动,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正在冲他微笑。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可那个弧度里装着的所有东西,都让梁作斌的心跳骤然加。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特别大的眼睛,但形状很美,像两弯新月,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弯成两道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亮的,暖的,像是春天午后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
梁作斌的呼吸停了一瞬。
“璐璐。”他喃喃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温柔得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一贯粗声粗气,骂人骂得比谁都狠,可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珍惜,像是手里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碎了。
“璐璐,你知道我心里苦,是不是?”他的声音在抖,可嘴角却弯了起来,那个笑容是真心的,不是刚才那种自嘲的笑,而是自内心的高兴,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束光。
“你来看我了,是不是?”
他从窗台上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差点被椅子绊倒,伸手扶住墙才稳住。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院子里那个身影,一秒都不敢移开,好像只要一移开,她就会消失。
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光着膀子站在门口,衬衫大敞着,露出整个胸膛。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的情感。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月光下的院子里,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看到她的眉眼,看到她的笑容,看到她颈窝处那颗小小的痣,看到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慢慢掏出来。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枪。
是一把勃朗宁,小巧精致,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梁作斌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只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他就是那么笑着,笑着看着那把枪,笑着看着韩璐,笑着张开双臂,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宝贝儿,”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甜的,甜得不像话,像是嘴里含着一颗化了蜜的糖,“能死在你手里,我也满足了。”
他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可他的笑容没有变过,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
“我爱你。”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的蒲公英,可这三个字的分量,却比他的整条命都重。
梁作斌又往前走了一步,离韩璐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可笑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自嘲的笑意,“我使了个美男计,可我栽在了你手里。我没想到……”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我没想到我会无法自拔地爱上你。”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衬衫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旗子。他的头被吹乱了,几缕头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可他的目光透过那些丝,亮得像两颗星。
“我心甘情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坚定得不像一个醉汉,坚定得像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呵呵,你怎么对我都行,璐璐。”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时候他已经站在韩璐面前了,伸手就能碰到她。他伸出手,那只粗糙的、练了二十年鹰爪功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轻轻触了一下韩璐的脸颊。
是凉的。
月光下的人,触感是凉的。可他没有在意,他以为那是夜风的凉意,以为那是他喝多了酒手太烫。
“我的整个人都属于你。”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张开双臂,猛地将韩璐搂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用力极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手臂箍得紧紧的,肌肉绷得像铁铸的一样,没有任何人能从这个拥抱里挣脱。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韩璐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栀子花的味道。
“我好想你。”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鼻音,带着哭腔,“每一天都想,每一秒都想,想得我快疯了。”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到她的后背,粗糙的掌心贴着她旗袍薄薄的料子,能感觉到底下身体的温度。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快的心跳,还是他的?他不知道,也分不清。
梁作斌微微抬起脸,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可他的目光专注得可怕,像是在看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他伸出手,轻轻地托起韩璐的下巴,用拇指慢慢地摩挲着她的唇角。
他吻了上去。
不是试探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霸道的、放肆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的吻。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用力地、贪婪地……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间,不让她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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