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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营暗战
一
长沙大营的俘虏监狱建在营地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凹地里,四周用粗大的杉木围成栅栏,顶上拉着铁丝网,角落里立着一座简易的了望哨。这地方原本是堆放军需杂物的仓库院子,后来前线抓了些鬼子俘虏,薛将军便让人把这里改了改,凑合着做了临时监房。
说是监房,其实比前线战壕强不了多少。南方的秋天雨水多,地上总是湿漉漉的,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踩上去吱呀作响,散出一股霉烂的气味。院子不大,隔成三间牢房,关着七八个鬼子俘虏,都是从各个战场上抓来的。
长野和小林卓一被关在最里面那间。这间牢房稍微大些,靠着院墙搭了个简易的顶棚,下雨的时候能挡一挡,但北风一吹,四面透风,冷得人直打哆嗦。
长野被关进来已经有小半个月了。
他刚进来的时候,表现得极其配合。该吃吃,该喝喝,看守递过来的窝头咸菜,他从不挑剔,有时候甚至还会笑着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一句“谢谢”。他个子不高,脸盘圆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是个读书人。事实上他确实能说几句中国话,据他自己交代,早年在满洲铁路上做过事,跟中国人打过交道。
跟长野比起来,小林卓一则显得沉默寡言得多。小林瘦高个,颧骨突出,眼角有一条浅浅的疤痕,是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他被俘之后很少说话,也不像其他俘虏那样哭天喊地或者梗着脖子骂人,大多数时候就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本日文口袋书翻来翻去。他的中国话不行,跟看守交流基本靠比划,偶尔长野会帮他翻译一下。
刚关进来的头几天,长野对小林格外照顾。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半给小林的,理由是“他身体不好,多吃点”;睡觉的时候把自己的稻草多摞一些到小林那半边,理由是“他怕冷”;小林偶尔咳嗽两声,长野立刻就会隔着栅栏喊看守,说小林生病了需要看大夫。看守被喊烦了,骂他两句,他也不恼,嘿嘿一笑缩回去。
这些事情,李三都看在眼里。
二
李三这个人,在长沙大营里算是个特殊角色。他不是正规军,也不属于任何一支特务系统,他是跟着大师兄李云飞从北方一路跑下来的,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薛将军看他机灵,又有一身拳脚功夫,就把他留在大营里帮忙,什么事都让他掺和一脚,时间长了,李三在大营里就有了个“三爷”的称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上下都知道这个人不好惹。
李三长得精瘦,一张长脸上最显眼的就是那双眼睛,不大,但特别亮,像是两颗钉子嵌在眼眶里,看人的时候不眨不眨的,盯得人心里毛。大师兄李云飞常说“三儿那双眼睛,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李三负责看守俘虏监狱已经有一阵子了。说是负责,其实也没什么明文规定,就是每天去转几圈,跟看守们聊聊天,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他不太跟俘虏正面打交道,更多的时候是站在远处看,或者装作路过,不经意地往牢房里瞟一眼。
就是这种“不经意”,让长野露了马脚。
头几天,李三注意到一个细节长野每隔两三天,就会在牢房的角落里蹲一会儿,姿势很奇怪,不是解手,也不是休息,而是背对着牢门,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身前好像在摆弄什么东西。李三起先没在意,后来多看了几次,现长野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时间都很固定——大约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那时候监狱里的看守刚好换岗,交接班的时候注意力最分散。
还有一个细节让李三起疑长野每次“蹲完”之后,表情都会有一丝微妙的变化。那变化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有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但李三那双眼睛太毒了,他注意到长野的嘴角会微微上翘,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之后的满足感。那种表情转瞬即逝,长野很快就会恢复那副老实巴交、逆来顺受的模样,该跟小林聊天聊天,该吃窝头吃窝头,好像什么都没生过。
李三没有声张。他先是悄悄观察了几天,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然后开始留意长野往外传递的是什么内容。
长野往外信的手段说起来并不复杂。监狱的院墙有一处地方栅栏松动,从里面用力可以掰开一条缝,刚好能塞进去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纸片。每天傍晚有一个负责倒泔水的挑夫会经过院墙外面,那个挑夫会趁人不注意从篱笆缝里把纸条摸走。这个挑夫是谁的人,李三暂时还没查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跟梁作斌那边有联系,因为那些纸条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方向。
李三有一次趁夜里看守换班的空当,悄悄把那处松动的栅栏往外掰了掰,果然从缝隙里看到了外面墙根底下有几片被人踩过的草叶。他不动声色地把栅栏恢复原状,心里已经有了数。
接下来,他花了几天时间,通过看守们的关系,陆续截到了几份长野往外传递的情报。情报写在很薄的纸上,字迹很小,用的是日文,但李三找人翻译了一下,内容让他大吃一惊——长野把长沙大营的兵力部署、炮兵阵地位置、弹药库存情况,甚至薛将军每天的作息时间,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些东西要是真的落到梁作斌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但李三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三
长野最近几天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起因是他给梁作斌出去的三封信,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按照他跟上线商定的暗号,对方收到情报后应该在第二天傍晚在某个地方放置一个标记——比如在城外某棵树上系一根红布条——表示“已收到”。但长野连续观察了好几天,那个位置始终空空荡荡。
是情报没送出去?还是送出去了对方没收到?又或者——最坏的可能——情报已经被截获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长野就像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整个人猛地一激灵。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回想自己这些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每次传递情报都是在换岗的时间,监狱里的看守都是些普通的士兵,没什么经验,不可能注意到他在做什么。至于那个倒泔水的挑夫,那是上线专门安排的人,应该不会出问题。
可是,万一呢?
长野开始变得焦躁起来。这种焦躁表现在很多小地方他吃饭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细嚼慢咽了,而是三口两口扒完,然后就坐到角落里呆;他跟小林说话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人家说了三句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睡觉也不安稳了,夜里翻来覆去,弄得到处窸窸窣窣响,把小林也吵得睡不好。
小林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用日文问他“长野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长野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没有没有,就是这地方湿气重,我腿上的旧伤又犯了。”
小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跟长野本来就不算太熟,在战场上被俘之后被关在一起,纯粹是因为看守随便安排的。长野对他照顾得过分热情,有时候反倒让他觉得不太自在。但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毕竟大家同是日本人,在别人的地盘上,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又过了两天,长野现自己藏在墙缝里的一块用来写情报的纸片被人动过了位置。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上次把它塞进墙缝的时候是从左往右斜着塞进去的,现在那块纸片变成了正着塞在里面。这个变化微乎其微,如果不是每天都仔细检查的话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长野检查得很仔细——他每天都检查。
他蹲在墙角,用手指把纸片抠出来看了看,然后又塞了回去。他的手指微微抖,手心出了冷汗。
有人动过了。
来人是谁?看守?还是那个叫李三的中国人?
长野想起李三那双小眼睛,那双嵌在精瘦长脸上的、亮得贼的小眼睛。每次李三路过牢房的时候,那双眼睛都会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扫一眼,那目光就像一把剃刀,薄薄地从他脸上刮过去,让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长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他们没有证据,只是怀疑而已,只要我不露出破绽,他们拿我没办法。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稻草,走到牢房门口,像往常一样探出头去,笑眯眯地招呼外面的看守“哎,老总,今天晚饭啥时候来?小林身体不好,能不能给他多来碗稀饭?”
看守不耐烦地挥挥手“等着!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长野嘿嘿笑了两声,缩回脑袋,转身对小林说“快了快了,再忍忍。”
他把笑容挂在脸上,把热情揣在怀里,心里却像揣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往外冒烟。
不对,一定哪里不对。
四
李三站在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牢房里的长野。
哨楼不高,也就三四米的样子,但站在这上面,整个监狱院子一览无余。李三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身灰布对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健硕的手腕。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嘴里叼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他盯长野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长野正蹲在牢房角落里,低着头,好像在整理脚下的稻草。但他的动作不太对——正常人整理稻草是手脚并用,把稻草拢到一起就行了,可长野的手总是往墙缝的方向探,手指在砖缝里抠来抠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埋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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