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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作斌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不是因为他睡不着,而是他压根就不想睡。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本该从长沙大营源源不断涌来的情报就会变成一堆堆灰烬,在他眼前纷纷扬扬地飘落。长野的信,他等了半个月,满心以为可以拿到长沙大营的完整布防图,结果送到手里的只有寥寥几页残缺不全的只言片语,像一条被撕烂了的地图,东一块西一块,拼都拼不起来。
他坐在太师椅上,把手里那几页皱巴巴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狠狠摔在桌上。
“废物!”
这两个字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像一记闷雷。站在门外等候的两个卫兵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了。
梁作斌今年三十八岁,身材魁梧,方脸膛,浓眉大眼,年轻时也是军中一员虎将,打起仗来敢打敢冲,在同僚中间颇有些名头。但自从日本人那边递过来橄榄枝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不是变怯了,而是变得阴沉了。他脸上的笑容少了,话也少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地图和文件呆,偶尔出一两声不明所以的冷笑,让身边的人都摸不着头脑。
此刻他穿着军装坐在那里,一颗纽扣都没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他的头有些乱,眼角有明显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烦躁不安的气息。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副官马德胜,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实际上心狠手辣,是梁作斌最得力的心腹。马德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梁作斌面前,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师座,长沙那边又来了消息。”
梁作斌的眼睛一亮,伸手抓起信封,动作快得像饿虎扑食。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整张脸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期待和兴奋瞬间凝固,然后碎裂,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怒。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用力到指节白。
“又是这些东西。”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兵力部署呢?炮兵阵地呢?我要的东西一样都没给我送来。这个长野,到底在干什么?”
马德胜上前一步,微微弯了弯腰,用一种谨慎的语气说“师座,属下有一个推测。”
“说。”
“属下怀疑,长野的信被人截走了大半。您看,我们收到的这几封信,内容都很零散,像是随手记下来的边角料,没有一封信是完整的。而且时间间隔也不对,按照约定,长野应该每三天一封信,但我们现在收到的这些信,中间最长的一次隔了七八天。这说明要么是长野本人出了状况,要么是——”
“是长沙大营那边有人现了。”梁作斌替他把话说完了。
马德胜没有接话,低着头,等着梁作斌继续往下说。
梁作斌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马德胜的心口上。他跟了梁作斌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当他沉默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踱了七八个来回之后,梁作斌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马德胜,双手叉腰,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几棵光秃秃的槐树在秋风里瑟瑟抖,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几缕炊烟,歪歪斜斜地升上去,还没升多高就被风吹散了。
“这个长野不能指望了。”梁作斌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像湖面,更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他要么已经被抓了,要么已经被盯上了。不管是哪种情况,从他那里拿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那师座的意思是——”
“换条路。”
梁作斌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某种隐秘兴奋的神情。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马德胜看到这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梁作斌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而且倒霉的方式往往很不好看。
“师座的意思是,换个人?”
梁作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到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在肺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的脸前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蒙了尘的雕像。
“老马,”他忽然开口,语气出人意料地随和,“你还记得韩璐吗?”
马德胜愣了一下。韩璐?他当然记得。那是师座在两个月前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女人,身手极好,据说家传的武功底子,拳脚功夫了得,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马德胜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练功,一套拳打下来行云流水,最后一个收势,脚尖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转了个圈,衣袂猎猎作响,那种干净利落的美感,让马德胜这种见惯了风月场的人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属下记得。”马德胜说,“韩姑娘的身手确实了得。”
“身手了得?”梁作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你只看到了她的身手?”
马德胜没有接话。他知道梁作斌说的不是身手。
梁作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向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他在想起某个让他心动的东西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她的腿很长。”梁作斌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件衣服,“不是那种干瘦的细长,是那种——怎么说呢——很有劲的那种长。站在那里的时候,两条腿笔直笔直的,像两根竹子,但又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直,而是带着一种柔韧的弧度,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
马德胜低下了头,装作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他知道师座接下来的话不会是对他说的,而是自言自语——梁作斌有时候会这样,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听。
“还有她的眼睛。”梁作斌继续说着,声音轻飘飘的,像在梦里说话,“丹凤眼,眼角往上挑,看人的时候不眨不眨的,像两把刀子,一不留神就把你的心剜出来了。但你要是仔细看,那眼睛里又有一种东西,不是媚,不是媚,我告诉你——是野。像山里的野猫,你看它一眼,它看你十眼,你以为你在打量它,其实是它在打量你。”
他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她的皮肤白。”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地步,“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是那种——怎么说呢——是白里透粉的那种白,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但又不完全是,像——”
他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马德胜始终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他跟着梁作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他这样描述过任何一个女人。梁作斌不是不好女色的人,但他对女人一向是随用随丢的态度,从来不会在某一个女人身上花这么多心思,更不会用这样的口吻去谈论一个女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梁作斌是真的动心了。
马德胜在心里快盘算着,同时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信号。一个动了心的当权者,是最容易做出不理性决策的。如果梁作斌对韩璐动了心,那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恐怕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果然,梁作斌开口了。
“老马,你说说看,一个女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马德胜抬起头来,想了想,试探着说“师座,属下愚钝,不知道师座指的是哪方面的弱点。”
“所有的方面。”梁作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幽深的光,“不管她武功多高,本事多大,心气多高,她终归是个女人。女人嘛,最大的弱点就是感情。你在其他方面拿她没办法,你用权势压不倒她,用威胁吓不倒她,用好处收买不了她,但你只要从感情上下手,她就完了。”
马德胜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已经大致猜到梁作斌想干什么了,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继续用那种谨慎的语气说“师座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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