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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单伸出左手手掌,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兄弟:“今日之事,非生即死。咱们三个如今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苍天在上,后土在下!”
老张毫不犹豫地将手掌覆在周单手背之上,沉声道:“富贵浮云,生死相随!”
小刘眼中闪过激动与决绝,重重将自己的手压在最上面:“黄泉陌路,亦不相负!”
三只握刀的手紧紧叠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露。
“我周单!”
“我张猛!”
“我刘青!”
“今日在此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祸福同当,生死与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戮!”
誓言在密闭的值房中回荡,压过了窗外呼啸的夜风。
周单收回手,眼神锐利如刀:“行动!”
三人迅速吹灭油灯,融入北镇抚司深沉的夜色之中。
老张连夜亲自带了几个绝对心腹,再返慈云寺,慧远住持战战兢兢,看到被锦衣卫抬出的了尘遗体,只能双手合十,默诵佛号,对老张口中的说法不敢有丝毫质疑。所有可能知情的小沙弥都被严厉警告,寺内关于了尘的一切记录都被仔细整理过。
北镇抚司的清晨依旧阴冷肃杀,但周单三人值房内的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老张揉着膝盖,唉声叹气地从千户大人房里出来,逢人便抱怨这该死的老寒腿又犯了,疼得钻心,得告假些时日回家用土方子烙一烙。不多时,小刘也一脸病容,咳嗽连连地拿着染了风寒的条子去备案。
最后是周单,他面色阴沉,直接进了千户的值房,半晌后出来,对几个探头探脑的同僚没好气地低吼:“看什么看!慈云寺那破差事,屁都没查出来,还惹一身骚!老子气不顺,告假歇几天!”
一套组合拳下来,似乎合情合理。查案无功而返,头儿心情不好,老资格旧伤复发,小年轻染病,在北镇抚司这等地方再寻常不过。他们的请假没掀起任何波澜,很快就被衙门里更多的案件所淹没。
老张的老寒腿需要静养,但他却出现在京城最鱼龙混杂的茶楼酒肆,他不动声色地打探、筛选,终于,一个名字浮出水面:前巡城御史,王敬修,此人两年前因弹劾户部侍郎克扣粮饷反被诬陷贪渎,革职抄家,儿子死于流放途中,女儿没入教坊司,老妻悬梁自尽,案子正是由当时如日中天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崇山(账册上排名最靠前的几人之一)一手经办。王敬修本人则孑然一身,在京郊一处破败租屋中靠给人抄书写信勉强度日,据说性情变得极为孤拐愤世。
与此同时,周单也找了一个绝佳的藏匿点,他将《京城官员受贿录·卷四》的原件用数层油布、蜡纸严密包裹,放入其中。
抄录副本的工作也在极度保密中进行。三人分时段潜入周单暗中租下的一处小院,轮流望风,两人誊抄。笔迹刻意模仿账册本身的工整冷峻,不带有任何个人特征。寂静的深夜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三人沉重的心跳。
计划,如期执行。
清晨,崇祯刚批阅了几份奏折,就收到了熊文灿的加急回信,心中不由一喜,连忙打开查看:
恭请陛下圣安,臣熊文灿蒙天恩,擢升兵部尚书,感戴圣眷,惶悚无地,臣虽愚钝,敢不竭尽犬马,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近日接奉圣谕,闻陛下欲设靖海司……
臣谨奉诏,惟此事关涉甚巨,臣不敢不据实以陈,郑芝龙虽已受抚,然其势雄踞闽海,部众甚夥,舟舰云集,其所以俯首听命者,实赖海上私课为其利源。今若设靖海司收其税权,凡纳税者皆归于官,而令郑氏击剿未纳官课之船,是直夺其碗食,恐非郑芝龙所能甘受,臣恐其阴怀异志,或生反复,非惟不能助靖海氛,反致海上再生波澜。
臣愚见,或可稍易其策:靖海司之设,不妨以郑芝龙现有之船队、税则为基,明定章程,官督商办,使其利源不尽失,而国课亦得增收。如此,郑芝龙可保其势,而陛下亦得实利,海疆可暂安无事,待官制渐固,再徐徐图之,则事可谐矣。
臣非敢违逆圣意,惟念此事若措置失宜……伏乞陛下圣裁……容臣与郑芝龙细加商议,妥拟方略,再行奏报。
臣熊文灿谨奏,昧死以闻。
看完信,崇祯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他本想着开海禁,自己再开设靖海司站着就把钱给挣了,没想到郑芝龙已经在赚这个钱了。
难道让他堂堂天子跪着三七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承恩,宣户部尚书程国祥来议事”
一旁的王承恩立马称是,而后便派人去宫外宣召程国祥。
崇祯也没闲着,继续批阅着奏折,不一会儿,王承恩便又轻声道:“陛下,户部尚书程国祥奉召觐见。”
崇祯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程国祥整了整衣冠,趋前几步,躬身行礼:“微臣程国祥,叩见陛下。”他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是户部尚书,一月之前崇祯帝刚搞
;了几百万两银子入国库,且还提高了俸禄,发放了欠俸,自然欣喜不已,虽然现在国库里的钱少了很多,但等六月时他借都城凭舍一季的租子大概能有二十万两,而且听闻陛下内帑还……总之,他今年就不用为筹银发愁了。
崇祯终于转过身,他没有寒暄,直接拿起熊文灿的奏疏,递向程国祥
“程卿,看看吧。熊文灿的顾虑,你以为如何?”
程国祥双手接过,就着烛光快速浏览。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后,沉吟片刻,将奏疏轻轻放回御案。
“熊芝冈(熊文灿的字)所虑,确是老成谋国之言。”程国祥缓缓开口,“郑芝龙非一般盗匪,乃海上枭雄,舟船如林,徒众如蚁,他之所以接受招安,无非是借朝廷之名,行垄断之实。凡行商于海者,皆需向他购买郑家令旗,缴纳报水(保护费),此乃其安身立命之本源。”
崇祯走到御座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继续道:“朕知道,所以朕才要设这靖海司,朝廷困窘至此,每年光蓟辽防线的军饷就要两百多万(每人每月一石,折合成白银差不多一月一两,不要觉得多,要知道崇祯这时候还在移民,每月还要花钱买粮食,再加上各地天灾,这个价已经低的不能再低了,等移完民折合银子肯定要降下来。当然,有的人肯定觉得可以强行抄家抢粮,但是一旦这么做,直隶商人肯定会疯狂外逃,以后就只能是官方自行调粮,那样花的银子更多,不宜长久),还要给百官发俸禄,给地方拨赈灾银,财政就是个无底洞!东南海上如此大利,岂能尽入郑氏私囊,朕要他打击不向靖海司纳税之船,正是要将这利权收归朝廷!熊文灿却说朕这是在抢郑芝龙的饭碗,国事……艰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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