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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展肯定,那人就是卫子昀。见宁展驻足,宁佳与也不催促,只问景以承要来火折子,率先推开面前并未上锁的木门,向内走去。这间囚室足够宽敞,然高墙上,却连一扇令楚珂久久不能目移的窄窗也无,透不进丝缕天光。地牢长廊两侧,亦不曾燃着那些个冲天咆哮的火把,以致遍布八方的昏沉、湿冷、寂静包抄袭来,不分昼夜地吸食着人身上微乎其微的残息。光焰摇曳,宁佳与踱步环顾。她发现,这里有像样的榻、结实的桌、趁手的笔和齐整的纸,照常不该出现在此的物件样样俱全。倘再裁几套合身的敛服,这便是个封了棺板的阴宅,不止能葬一个抱憾而终的庄稼汉。七州境内收押重犯的地牢都建得大差不离,不同之处,就是地牢在狱中的位置。这般地界,宁展身为权位颇高的嘉宁世子,时常走动。作为听雪隐士,宁佳与来得也不少,故对此处一反常态之况心有疑虑,却也还算泰然。莫大的陌生和恐惧独独缠上了景以承。眼看世子老师和小与姑娘完全顾不上他,景以承是半步不敢多走,索性贴地坐下。早知地牢里暗得什么都辨不清,他何苦扛这满满一兜重如磐石的文房四士?如今,也就那块儿能砸死人的砚台可以派上点用场,作个防身之物,以免撞上暴起的干尸只得任其又撕又咬。下回再有此等“好事”,他一定向微王学习。不与人争!景以承攥紧端石砚,目不转睛地看宁佳与带着光离囚犯愈来愈近,不禁冷汗直流。观宁展的反应,他猜那人兴许就是传闻中的卫子昀,却实在没胆子想那到底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夫,还是杀人如草的狂徒。宁佳与稍稍弯腰,火折子靠近长凳。立在门外的宁展这才注意到,佩刀始端曾经威风八面的雄狮业已伤痕累累,里头削铁如泥的白刃更是不翼而飞。那人此刻所握的,不过是一把血污四溅、积尘纳垢的刀鞘而已。宁展取下腰间的水葫芦,踏进囚室,走向那不堪入眼的刀鞘。他与对面相互无言,只将葫芦递出。水声闷晃,葫芦赫然映入眼帘,那人猛地抬头。这东西,他熟悉得很,可来者的面孔,非但不是物主,甚至未曾在他过去的人生中出现。他深深望入男子的眼眸,仿佛能从里面寻到他想要的答案。两位都是顶顶固执的主。他不接葫芦,不低头。宁展不避他目光,不放手。僵持不下间,宁佳与兀自站起,轻咳一声,宁展终于开口。“以宁给你带的,喝。”以宁时至今日,卫子昀几乎快忘了这个姓名。算来,他有将近九年没听过山猫的本名了。山猫便是以宁,狮子是他自己。从前,能够直呼姓名者,仅有为青竹阁众人定名,让他们得以重活一次的主子。青竹斗场,三年一开。择千夫入阵,以百日为期,决胜山巅。狮子当年从青竹斗场杀出重围,恰逢山猫正式入阁的第九个月。彼时,十三岁的卫子昀是熬磨三载、摘得桂冠的沙场雄狮,十二岁的以宁还是列席观阵的后辈之一。狮子是山猫的引路人,亦是众多后生难以企及的前贤。卫子昀在斗场上赢得那副象征荣誉的佩刀,便意味着领命出征。以宁不能策马相送,于是高举葫芦,为他践行。卫子昀抢过来痛饮大半,再将葫芦原路抛还。他拖着大获全胜的浑身创痕,背起青竹阁的厚望,至此远离嘉宁,长留步溪。二人本该久别重逢,然时异势殊,一个在艳阳下,一个在黑牢里,竟是连个正经面都见不上。卫子昀双手接过葫芦,就着头顶的微光仔细端量。少顷,他笑了。这就是当年为他践行的水葫芦,甚至比从前打磨得更光、更亮。它过得很好,想必它的主人也是。“我”卫子昀唇齿翕动,沙哑道,“草民,多谢殿下。”他拨开塞子,抬臂昂首,任清水冲过干涩的唇角、灼热的喉咽,扫净枯涸,浸润全身。宁展默然,沉掌擦拭他当年亲自交给卫子昀的雄狮刀。狮身精壮威武,沿刀鞘盘踞而上。原先霸气逼人的狮头似拦喉斩首般,与鞘中尖刀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宁展轻手扯开卫子昀通红的衣襟,痕迹鞭鞭见血。他低眸看着卫子昀,冷不丁道:“他们对你用刑了。”“殿下,我嘴硬,您是知道的。”卫子昀颔首,一如当初从宁展手中接下佩刀时那般恭敬,“交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自然要受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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