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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头七那晚,我听见棺材板敲击声。
全家人都说是老鼠作祟,唯有我瞥见奶奶的指甲缝嵌着爷爷失踪那天的报纸残片。
守夜第七夜,敲击声变成清晰叩门声,母亲突然微笑着走向大门“你爷爷回来吃饭了。”
父亲慌忙阻拦却被推倒在地,脖颈浮现青黑色指印。
我颤抖着拨通报警电话,却听见接警员传来奶奶沙哑的声音
“乖孙,开门让奶奶看看你。”
---
头七那晚,万籁俱寂,只有守灵的白炽灯在厅堂中央嘶嘶作响,把奶奶那口厚重的黑漆棺材映得一片惨白。香炉里三炷线香烧了大半,烟气笔直,凝而不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火和陈旧木头的、令人窒息的甜腻味道。
我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丢着最后一叠黄纸。纸钱边缘卷起,化作明灭的红斑,很快蜷缩成灰。火光跳跃着,映在旁边父亲麻木而疲惫的脸上,他眼底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盆里的余烬,像是也要跟着烧起来。母亲歪在稍远处的椅子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脖颈弯折成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
就在纸灰将熄未熄,最后一点暖意也要散去时——
“咚。”
一声闷响,从那口黑漆棺材里传出来。
很轻,但在死寂的灵堂里,却像擂鼓一样砸在我耳膜上。
我的动作僵住了,捏着未投纸钱的手指猛地收紧。
父亲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转向棺材,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又涣散开,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他搓了把脸,喉咙里出干涩的摩擦声“……老鼠。乡下地方,老鼠多。”声音沙哑,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服他自己。
母亲被这动静惊醒,身体一颤,茫然四顾“怎么了?”
“没什么,”父亲抢着回答,声音有些硬,“耗子碰倒了什么东西。”
“咚。”
又一声。比刚才更清晰,带着某种木质特有的回音。那绝不是老鼠能弄出的声响。那更像是指关节,在缓慢而固执地,从内部叩击棺盖。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我的脊椎,头皮阵阵麻。我死死盯着那口棺材,黑漆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母亲显然也听到了,她脸上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飞散,嘴唇哆嗦了一下,看向父亲,眼里带着惊疑和询问。
父亲豁然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空凳子,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他像是被这声音自己吓了一跳,喘了口气,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里面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说了是老鼠!没完没了!我去看看!”
他大步走向棺材,脚步沉重,仿佛要借此踩碎那令人不安的声响。他并没有俯身去听,也没有仔细查看棺盖的缝隙,只是绕到棺材尾部,对着墙角和供桌后的阴影胡乱踢了几脚,嘴里出嗬斥的驱赶声。
“滚!都滚远点!”
“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点不满的意味,就在父亲正前方。
父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呵斥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那棺盖,眼神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的晦暗。他沉默了几秒,转回身,不再看那棺材,语气变得异常生硬,甚至带着一种粗暴的命令口吻“都去睡!明天一早还要送妈上山。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到父亲那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不安地搓着手,视线飞快地扫过棺材,又低下头。“那……那你也小心点。”她声音细若蚊蚋。
父亲不再搭理我们,重新坐回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僵硬。他不再添纸钱,也不再抬头,就那么盯着已经冷透的火盆底部。
那敲击声再没有响起。
灵堂里恢复了死寂,比之前更沉、更压人。香燃烧殆尽,最后一丝烟气断掉。白炽灯依然嘶鸣,光线似乎更冷了。
母亲推了我一把,示意我离开。我跟着她机械地走向后面的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经过棺材时,我忍不住侧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就是那一瞥,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棺盖并没有完全严丝合缝,留着一道极细的黑线。就在那缝隙处,借着惨白的光,我清楚地看到,一小片枯黄卷曲的纸屑,正卡在那里。而一只苍白浮肿、布满深色斑点的手,恰好在棺盖缝隙的边缘,一根手指的指甲奇长,颜色暗沉得不像活人,那纸屑,就死死地嵌在那指甲的缝隙里。
那不是普通的纸。那上面的铅印字体,即便模糊不清,我也绝不会认错——是《临江日报》,日期栏那个残缺的数字“17”,刺痛了我的眼睛。爷爷失踪那天,家里茶几上摊开的,就是这一张。
一股冰冷的恶心感猛地冲上我的喉咙。我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吞下那声尖叫,跌跌撞撞地冲回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全身的骨头都在打颤。
那不是老鼠。
奶奶的指甲缝里,嵌着爷爷失踪那天的报纸。
……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风平浪静。再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父亲绝口不提那晚的事,母亲也变得异常沉默,只是眼神里的惊恐并未褪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几乎刻入骨髓的畏惧。她变得有些神经质,总是下意识地搓着手,倾听周围的动静。
父亲不再允许我们晚上靠近灵堂。他一个人守夜,天亮时才带着一身烟味和更深的疲惫回来,倒头就睡。
那种表面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上。我知道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积累。那“咚咚”的敲击声,和那片嵌在死人指甲里的报纸,日夜在我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我试过委婉地提醒父亲,换来的却是他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呵斥,他眼睛赤红地让我闭嘴,不许再胡思乱想,甚至扬手要打我,被母亲拼命拦住。那一刻,我从他眼中看到的不仅是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他在害怕。他拼命地想捂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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