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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无法回避的眼神
&esp;&esp;在林伟廷出现之前,我们家,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宛如偷来的平静时光。
&esp;&esp;那是在第一次调解会之后、第二次调解会之前,一个充满了鱼羹香气与铜板碰撞声的礼拜。自从我和湘芸、爸爸组成那个心照不宣的「深夜同盟」后,希望,这个在过去两个月里几乎被我们遗忘的词汇,终于像一株熬过冬天的瘦弱小草,从绝望的冻土中,探出了怯生生的、一点点新绿。
&esp;&esp;每天的日常,像一齣排练过的秘密舞台剧。
&esp;&esp;白天,我扮演着那个安静养伤的儿子。看书、听音乐,或是在湘芸的监督下,脱下铁衣,扶着墙壁,练习着从客厅走到厨房这段对我而言如同马拉松的短途復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腿一天比一天有力,从最初的步步为营,到后来已经可以偶尔放开手,独立站立几秒鐘。
&esp;&esp;而到了午夜,当整条街都陷入沉睡时,我们家的厨房,就会成为我真正的战场。
&esp;&esp;在湘芸的掩护下,我会坐在那张熟悉的矮凳上,闭上眼,将我全部的精神力,都灌注到那口巨大的不锈钢盆里。指挥着「黏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道枯燥却神圣的工序。
&esp;&esp;这个秘密的劳动,换来了最直接的回报。
&esp;&esp;店里的生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回温、沸腾。那口感重回巔峰的浮水鱼羹,成了附近邻里间最热门的话题。「许家ㄟ鱼羹,吃起来跟少年时一模一样!」这样的话,我们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许多搬走多年的老主顾,甚至会特地开车回来,就为了一嚐那记忆中的、传说般的滋味。
&esp;&esp;而每晚结算营业额的时刻,成了我们家最神圣的仪式。妈妈会将那个生锈的「孔雀饼乾」铁盒捧到方桌上,把一整天的辛劳与希望,哗啦啦地,全倒出来。我们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就着昏黄的灯光,将那些充满汗水气味的、皱巴巴的纸钞与沉甸甸的硬币,分类叠好。
&esp;&esp;铁盒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厚。爸爸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因此被抚平了几条。
&esp;&esp;在那些日子里,我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能这样同心协力地走下去,那十二万的债务,或许也并非遥不可及。我们就像一群在暴风雨中倖存下来的船员,虽然船身破旧、前路茫茫,但至少,我们还在同一艘船上,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奋力划桨。
&esp;&esp;然而,我忘了,平静的海面,总是潜藏着最危险的暗流。
&esp;&esp;它会在自己最松懈、最充满希望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将你的船,连同船上所有脆弱的梦想,一同撕成碎片。
&esp;&esp;那个不速之客,就在一个生意最好的週六午后,毫无预兆地,来了。
&esp;&esp;那天下午,店里刚走完一批午餐的客人,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喘息。爸爸在厨房准备下午要用的食材,妈妈在店门口浇花,湘芸则在店里帮忙擦桌子。
&esp;&esp;我正坐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练习着更精细的控制。我让「黏黏」用它那黏糊糊的触角,将一根缝衣针,穿过针孔。这是湘芸想出来的训练,她说,既然「黏黏」能捣鱼浆,那说不定也能做点「细活」。
&esp;&esp;就在我全神贯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湘芸忽然「砰」一声推开房门,脸色苍白地衝了进来。
&esp;&esp;「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esp;&esp;我吓了一跳,精神一涣散,「黏黏」立刻失控,那根缝衣针「啪」一声掉回桌上。
&esp;&esp;「怎么了?你干嘛一惊一乍的!」我有些不悦地说。
&esp;&esp;「他……他来了……」湘芸指着楼下,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esp;&esp;「那个……调解会上的……那个……」
&esp;&esp;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从二楼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朝楼下的店门口望去。
&esp;&esp;我没有看到林太太或陈太太。
&esp;&esp;我看到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esp;&esp;他穿着长荣中学的夏季制服,身形清瘦,皮肤很白,留着当时很流行的、有点长的瀏海。他没有进店,只是站在我们家店门口对街的骑楼下,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望着我们家那块写着「许家浮水鱼羹」的陈旧招牌。
&esp;&esp;他的右手,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
&esp;&esp;那个梦想是画漫画,却被我亲手毁掉了那隻拿画笔的手的少年。
&esp;&esp;我的呼吸,瞬间凝固了。血液像被抽乾一样,手脚一片冰冷。
&esp;&esp;「他……他怎么会来这里?」我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esp;&esp;「我不知道……他刚刚就一直站在那里,看了快十分鐘了。」湘芸的声音里也满是慌张,「妈问他要不要进来吃碗鱼羹,他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哥,怎么办?」
&esp;&esp;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躲在楼上了。
&esp;&esp;我深吸一口气,对湘芸说:「扶我下去。」
&esp;&esp;「哥!你下去做什么?爸妈都在楼下……」
&esp;&esp;「这是我的事,」我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能再让他们替我挡在前面了。」
&esp;&esp;我穿上那副冰冷的黑色铁衣,每一个卡扣的声音,都像一声沉闷的鐘响,敲在我的心上。我拄起那根沉重的四脚拐,在湘芸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那道彷彿没有尽头的楼梯。
&esp;&esp;我的左脚,依然有些不听使唤。每下一个台阶,都需要先用右脚试探、承重,再将左脚拖下。铁衣的边缘,不断摩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esp;&esp;这段楼梯,我走了整整两分鐘。
&esp;&esp;这两分鐘里,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没有恐惧,没有盘算,只剩下一个念头:『去面对他。』
&esp;&esp;当我终于出现在一楼店里时,我感觉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瞬间从我身上褪去。
&esp;&esp;爸爸和妈妈看到我下来,脸上都露出了惊慌的神情。妈妈想上前扶我,爸爸则是用眼神示意我赶快回楼上去。
&esp;&esp;我的目光,穿过他们,穿过那些油腻的桌椅,牢牢地,锁定在那个站在门外的身影上。
&esp;&esp;彷彿是感应到了我的注视,林伟廷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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