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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暖,山上茶树已萌出新芽。石头背了一捆柴进门,见王岱山正从花棚里搬花出来晒,动作缓慢又小心。石头笑道:“先生放着我来。”石头按着王岱山的吩咐,搬了十几盆花到太阳底下,又拎了桶水来供王岱山浇花,这才慢悠悠去劈柴。王岱山扫了眼那捆柴道:“山上那人给的。”石头“嗯”了一声,一边劈柴一边道:“他在旧庙里摞了好多,让我需要时自己去背。”王岱山没作声,舀了瓢水,一路浇过去。不多时老祝拎了菜回来,石头看见老祝手里那两条挣动不已的鱼,笑道:“秦大哥来了之后,咱家伙食真好啊,顿顿有鱼有肉有汤!”老祝笑骂:“臭小子,以往委屈你了?”“委屈倒不委屈,就是没这会儿吃得好。”石头一斧头劈下去,“我胖了好多斤。”老祝没理石头,朝王岱山道:“万和堂差人送来几盒参,说秦安虚不受补,这是给先生的。一同送来的还有些布匹,说是要换季了,给府上添衣。我看了,俱是些寻常衣料,不过,有几匹软缎和花布,不是男子用的,先生您看?”王岱山浇花的手一顿,沉默片刻道:“收着吧。”“嗯,都收在库房了。”老祝见王岱山没有旁的吩咐,便拎着东西去了厨房。老祝跟着王岱山半辈子,旁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是刻在骨子里的。那几盒参的品相,莫说是一个小镇的药铺,便是昔日太师府上,亦是不常见的。还有外头那些人,明着做生意,暗着护卫,生意做得滴水不漏,老祝都看着,只是不说。他也不信“秦安”这个名字。一个“死人”,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占了老先生半个院子。老先生或许会收留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却绝不会对一个无志之人多言一句。秦安精神好的时候,能在老先生书房一待一天。这待遇,老祝只在东宫身上见过。老祝从厨房探出头,喊石头抱些柴来,见秦安不知何时出来了,正蹲在柴堆前,把石头劈好的柴一根一根靠墙码好。夜里老祝去给萧翀换药,进门后见萧翀榻上摊着身棉衣,衣服有几处破损,似是被钝器划破的,布口发毛,内里的棉絮浸过水,一团一块的,发硬。这衣裳一看便不能再穿了,可一旁放着针线,他似乎是想缝补。老祝看了几眼道:“会缝么?”萧翀一笑:“头一回,叫祝叔见笑了。”“过来换药吧。”老祝说着准备东西。萧翀褪去衣裳坐去老祝跟前。老祝看着那些伤,除了肩背还有两处伤得深,大部分都已结痂,有些细小伤口已长出新肉,浅浅的几道白痕。“终于见好了,这几日会有些痒,别挠,擦身时也要小心别沾到水。”老祝一边给未愈的伤口敷药,一边嘱咐。萧翀都一一应着,视线却停在那件棉衣上。老祝不动声色打量那衣裳几眼道:“先生的衣裳,俱是送到镇子东头的裁缝铺子,你需要的话,可以叫石头送过去。”“我知道,祝叔。”萧翀应道。老祝走后,萧翀又坐了一会儿,之后拾起了那件棉衣,凑近了闻,仍有淡淡的霉潮味。他曾穿着这衣服巡堤、坠江,衣服在冷水里浸透,没法拧,棉花会板结、烂掉,只能在仓库里慢慢阴干。那等寒冷天气里,一直到他们上路,棉衣内里也是潮的。在船上时,他睡睡醒醒,无人顾得那件衣裳,它便压在箱子里头闷了一路。直到他在王岱山这里安顿下来,才拿出来晒,发现棉衣一些地方已经生了霉斑,散着淡淡的潮腐气。日头好时,萧翀便将棉衣晒到院子里,搭在竹椅上,太阳快落山时再收回来。晒透了,拍松了,似乎好了一些,可他看着那些破损的痕迹,闻着那股怎么都去不干净的霉气,总觉得愧疚。他想着她给他缝衣的样子,笨拙地穿针引线,缝了几针,可缝不好。针线在她手里是活的,在他这里却几次扎到手,他看着手下打结的线疙瘩,无声一笑,剪断,收了起来。翌日天很好,午后暖洋洋的,石头烧了热水拎到萧翀院里,又把炉碳烧旺,让萧翀洗澡。这是萧翀自受伤后首次泡桶里,温热的水没过腰腹,他忽然便想起了澄心院后的温泉。洗完澡,换了衣裳,喝了药,萧翀散着头发躺在跨院的竹椅上,像他那件棉衣一样,等日头晒干烤暖。闵水的午后是安静的,炊烟落了,人们大多在歇晌,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偶尔晃悠过一只不知谁家的小黄狗。南初在巷子口下了马车,走过那棵冒了新芽的老槐树,走过斑驳的老墙,踩着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路,站到了那扇朴旧的大门前。门扉半掩着,无人值守,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日光,和影壁稍斜的影子。她回身望向陆沉舟,他站在车辕边上望着她,目光沉静。小石头歇在前院,听惯了镇上的人扯着嗓子喊,或者送东西的人大大咧咧地拍门,眼下的叩门声却不急不缓,稳稳叩了三下,小石头稍稍理衣,迎了出去,拉开门时怔了一瞬。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素衫素裙,眉目盈盈,风尘仆仆的,像赶了很远的路。小石头望向她身后,便看到了那个送秦安来的疤脸男人,他朝自己笑了笑,却无上前的意思。石头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却还是朝南初道:“你找谁?”“王公可在?”南初开口声音不大,但柔和清晰,“劳烦通禀,故旧之后前来拜会。”石头一笑道:“随我来吧。”南初回望陆沉舟,他笑着朝她抱拳道别。南初稳着心跳跨过门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穿过月洞门进正院,已被小石头落下好大一截。她在院子中站定,望着石头去叩书房的门。不多时石头出来,笑道:“先生正忙着,让我先带你去跨院,随我来吧。”南初又朝书房看了几眼,房门开着,依稀能见到一排书格,却看不到人影。她朝着书房方向郑重躬身颔首,之后随着石头往跨院而去。石头送她到院门口,往一旁闪了闪,比了个请的动作。南初也未开口,只是微微颔首道谢,之后抬足迈了进去。入眼是一丛瘦竹,无风,安安静静。绕过去,便是不大的院子。她站住了。那个人躺在竹椅上,似是睡着了。他穿一身褐色的薄棉衣,头发散着,一半铺在胸前,一半垂落在竹椅外。骨相分明,侧颜依旧好看,只是明显瘦了好多。陪他一起晒太阳的,是件青灰棉袄,她一眼便认出,是她做的。一瞬间,她眼眶起了潮意。那是她念了好久的人,担惊受怕了好久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在眼前了。她想冲过去,可脚下又似生了根,一时连呼吸都是轻的。她就那么站着看他,看了好久。萧翀迷迷糊糊间忽然睁开眼,不经意间侧眸,便再也不动了。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月白的衫裙,盘起来的乌黑发髻,闪着光亮的银钗,不施粉黛却让他难以自持的眉眼,又冷清,又勾人,那是他梦里的蛊。可她如何出现在这里?他想站起来,右腿有些麻,他撑着扶手缓了一下,终于站直。想开口唤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南初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视线有点模糊。她终于朝他迈了一步,再迈一步,继而小跑起来,在离他两三步的时候才又慢下来。她注视这那双幽沉的凤眸,缓缓走近,站定。她喉咙动了动,想唤他一声,可还未等出声,下一瞬,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攥住了胳膊。他像以往那般,一个用力,将她扯进了怀里,抱紧。南初撞进那个怀抱时,一瞬间呼吸是停的,之后才长长吸了口气,是她熟悉的他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荚香和药气。她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心口,鼻头泛酸,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萧翀见她的第一眼,便觉她又瘦了,把人按进怀里时,这感觉更明显,那么小一团,穿了棉衣也不显胖。她带着一路风尘寻了来,见到他时眼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有落下的潮意。他把她箍在怀里,收得很紧,紧到几乎能感受到她肋骨的形状。她被他按在胸口,似是闷闷说了声“轻些”,他听见了,可并没松,她便再没开口。南初窝在他怀里好久没动,他抱得太紧,她的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裳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他的心跳隔着薄棉衣仍清晰地传来,一下又一下,快得不像话。这颗心是活的,他人是好的,虽然伤着、瘦了,但还能抱她,在闵水的日光里,箍得她骨头发疼。她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落了地。她的手指攥着他背后的棉布,攥着攥着便松了,变成掌心贴上去,慢慢往上,一点一点摸过,一直道肩胛,他似是微微紧绷了一下。她的手轻轻停在那里,没动。萧翀感觉到了,他把下巴从她发顶移开,低下头看她。见她仰起脸,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有哭。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近道他呼吸里的热气抚过她的额头,擦着她鬓角的碎发。萧翀腾出只手,把那缕碎发拨开,轻轻亲了上去,她颤了一下。“你来做什么?”萧翀开口,声音有些哑,唇瓣贴着她光洁的额头,“我跟陆沉舟说不要你来。”南初抱着他没动,又把脸贴了回去,低低道:“你现下,可不能再困住我了。”萧翀似是轻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他又将她搂紧些,手指不轻不重在她腰侧擦过,贴着她耳畔道:“那可不一定,这院子不大,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南初浑身紧了一瞬,呼吸有些重,闷闷地声音从他胸前透出来:“伤得站不稳,怎么还是这样……”回应她的是萧翀又一声低笑,抱她的手臂更紧。南初不了解他的伤,忧心他久站不好,从他怀里挣了挣道:“你坐下,我帮你把头发梳好。”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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