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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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第1页)

年关上,黑水城生意场上出奇地热闹,天南海北的富贾归来,酒宴一场接着一场。云罗给南初梳妆,妆造楚楚动人。山棠见南初垂着头,神色恹恹。跟着秦慕白出去了两回,娘子每回都不见开心,山棠心里不痛快,觉得秦慕白这个生意人,很不地道。见云罗取了支华胜,要往南初头上戴,山棠忽然道:“这样便好,戴多了累赘。”南初被山棠一句话扯回神,抬头看了眼镜中的自己,轻声道:“就这样吧。”秦慕白在外间堂中等着,南初起身朝外走,又被山棠喊住。山棠拿了件披风,凑近带着些气性道:“那是他的生意,娘子何需一而再地帮他撑场子?”南初见山棠气鼓鼓地,晓得是心疼自己,低声道:“我非是为他,是为我自己。”山棠不解地望着她,南初默了一息道:“我想看看,有没有徽州的消息。”山棠眼睛倏然睁大,她才明白南初的用意。匠人们都回来了,铺子也已歇业,码头几乎停运,连秦慕白都没有消息,眼下能打探的,只有从各地回来的商人们。南初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秦慕白正低头把玩一只玉蟾蜍。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一下,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他将玉蟾蜍塞回怀里,起身,视线已经移开,道了声:“走吧。”抬足朝门外去。南初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山棠送了几步,瞧着两个人背影,纳闷秦慕白明明耐着性子等了那么久,怎么走得如此急。只有秦慕白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他怕自己再多看两眼,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他走在前头,身后暗香浮动,他挑了挑唇,无声一笑。带着块美玉,却不是自己的,呵,表妹。宴席设在一座临水的园子里。南初跟在秦慕白身后进门,一眼扫过去,满座锦衣华服,珠翠绕鬓。有人起身招呼:“秦少主来了!这位是……”“表妹。”秦慕白侧身让出半个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亲戚家的,带出来见见世面。”满座的目光聚过来。南初微微颔首,不笑,也不怯。她在栾城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场面,在宫宴上品过酒,在天工司夜宴上讲过话,眼前这些人,不过是商人。秦慕白替她拉开椅子,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有人凑过来敬酒,秦慕白挡了:“她不喝,我替。”南初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喝得爽快,脸上笑意不减,他酒量好,看她的眼神一直是清醒的。她忽然便想起萧翀,她不晓得他酒量如何,他仅有的一次微醺,是因为那只布老虎。失神间,不知谁聊起了徽州,突来的一句话,像晴天霹雳般劈进了南初的耳朵:“听说那边的堤坝出了事,钦差大人坠江,到这会儿还没寻着。”南初一瞬间呼吸停滞。她死死盯着那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秦慕白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添水,声音淡了几分:“听谁说的?”“商路上传的,也不知真假。说是年根底下巡堤,脚下塌了,人便没了。”南初不接茶,只盯着那人,一动不动。秦慕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碟子里,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孩子:“吃鱼,凉了便腥了。”南初依旧没动。她望着那个说话的商人,嗓音又轻,又缓:“何时的事?”“得有七八天了吧。要是寻着了,消息早该传开了。”七八天。南初垂下眼,极轻地呼吸,一颗心却急遽下沉。七八天前,她正在包饺子,煮了第一锅送去给秦慕白。秦慕白道:“商路上的消息,十有八九是假的,听听得了。”南初没看他。她想起陆沉舟不回来过年,想起他说“我爹叫他处理点私事”,他说“他大约在守坝”……一阵心慌袭来,伴随着许久不曾有过的恶心。她强忍着离席透气,在园子角落的花枝下干呕了几下。和被那个人“赶走”时一样,胃里像有东西往上反,偏偏又吐不出什么。她扶着花墙,脑袋嗡嗡,全是那句“钦差大人坠江,到这会儿还没寻着。”一只水杯递到她身前,是秦慕白。她没接,只红着眼睛看他,嗓音发颤:“你当真什么都不知?”秦慕白没作声。南初深吸口气,强忍着眼泪,想让自己显得有理智:“你放心,我什么都能接受,我只想听真话。”淡淡的酒气从秦慕白身上散开,南初觉得头有点晕。秦慕白背着光看她,南初视线模糊,有些看不清他眼底神色。良久,秦慕白才低低道:“我不知道。陆沉舟还没消息。”低低的抽气声传来,秦慕白又紧着补充:“这是他自己的计划,他行事稳妥,最多是有惊无险,你莫要……”“自己的计划……”南初喃喃,脑子有些乱,噙着泪道,“为何?”秦慕白没答。她终于肯眨了下眼,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澜江下游的一户民宅里,堆满了大包小包货物,这是陆沉舟伪装在这里的一处商会仓库。院子里烧着艾草和柏枝,是江边农户惯常驱潮驱虫的东西,浓重的味道,掩盖了炉碳上煨出的药气。萧翀烧得迷糊,闻到艾烟味皱着眉想咳,陆沉舟把湿布巾搭在他额头上,低声道:“忍忍。”萧翀觉得稍稍舒服一些,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陆沉舟看着眼前人满身的伤,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幽沉。作为一个孤儿出身的杀手,他从未怕过什么,死亡对他来说,是早已知晓并接受的一天。在这天到来前的每一天,每一分所得,都是赚的。可他终究有了怕的时候,第一次,是昭阳离世,第二次,便是这回——差一点,昭阳留下的这个孩子,便救不回来了。腊月的江水多凉啊,萧翀侥幸被事先拉好的网拦住时,人已经昏迷。他是穿着棉衣落水的,内里穿了油绸衣裳隔水,棉衣被他扯开了,却不舍得丢掉,被他用暗绳绑住,一路拖着随水流和暗石冲击游荡。他的头脸、四肢、胸背都带了伤,深一些的伤口泡了水,皮肉外翻,个别地方还有些感染。陆沉舟将他拖上来后,一通忙活,给他压胸,吐水,擦干,用棉被裹住,过程中他曾短暂地睁了一下眼,可眼神是涣散的。他有些失温,陆沉舟脱得只剩了中衣用自己给他暖,好像抱了一大块冰。这个脸上有疤,常年冷脸的狠辣男人,少有地红了眼眶。他不停地喊萧翀,跟他说话,让他撑住,记不清都说了什么,好像提了殿下和南初。萧翀昏迷了一天才醒,可意识不清,高热不退。陆沉舟带了三个大夫,日日夜夜守着萧翀,最危险的时候,几个大夫战战兢兢地不敢回话。陆沉舟亲自喂水、喂药、换衣服,整宿整宿不敢合眼,他怕自己一睡着,萧翀便醒不过来了。几个大夫担心陆沉舟扛不住,劝着他在萧翀榻边眯了一会儿。到后面萧翀的持续高热终于退了,可没多久又出现反复,人依旧昏昏沉沉,睡睡醒醒。他每次又烧起来,陆沉舟的心都跟着往下沉。梦里的萧翀,一会儿在城破后的雨夜,他从尸堆里拎出个人,那人细骨伶仃,轻飘飘地没有分量。一会儿又见到灯影下的少女,穿针引线的缝衣,缝的是棉衣还是大氅,辨不清,而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看不清她的脸,可能听见她说话,她问他“你何时来接我”,他答不上来,她哭了,他没来由地心慌。他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发不出声音。陆沉舟看到他皱眉,含糊地说什么,听不清,可也不难猜。他把湿布巾换下来,重新敷上去。直到萧翀的体温终于稳住了,没有再烧回去,陆沉舟坐在他榻边,看着他的脸,很久没动。萧翀再次醒来的时候,屋里昏暗,只点着盏油灯。陆沉舟靠在榻边睡着了,他旁边椅子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一下一下打瞌睡,他脚底下是个药箱,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气。萧翀没动,他看着帐顶待了一会儿,似在回忆都发生了什么。“醒了。”是那个打瞌睡的大夫。陆沉舟被这一声惊醒,一眼便看到萧翀睁着眼。与前几次不同,萧翀此时的眼神清明了许多。陆沉舟疲惫地脸上带着欣喜:“醒了,感觉如何?”“几天了?”萧翀开口有气无力,声音又哑又涩。陆沉舟道:“第五天。”萧翀沉默了一会儿,低低道:“外面,情况如何?”“跟你计划的一样,只有常赢不甘心地还在找,但是朝廷……恐怕已在按遇难处理了,东宫和陈王的人都已经回京了,只有县丞守在坝上善后。”萧翀似是想笑,可脸上有擦伤,扯得疼,只好又收住。默了会儿又道:“她……知道了?”陆沉舟摇头:“应该不知道,以防万一,我没给任何人消息。”他未出口的是,萧翀最严重那几天,生死未卜,他更不敢向任何人提。“告诉常赢吧。”萧翀哑声道,“要不然,他会真的一直找下去。”“好。”陆沉舟应声,“也是亏了你底子好,换了旁人,这番举动与寻死无异。”“我命硬,老天不收。”萧翀吐出的几个气音。陆沉舟轻笑一声:“少说些话吧。”言罢看向那大夫,“如何?”大夫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踏实的笑容:“算是熬过来了。”大夫给萧翀的伤口重新换了药,陆沉舟喂他喝了几口汤,萧翀又沉沉睡去。天亮后,换班的大夫端了药来,萧翀喝完,睁着眼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起什么道:“棉衣呢?”陆沉舟不由地失笑,扬了下下颌:“门口架子上,不敢烤,就那么阴着,还是潮的。估计干了也回不到原来样子。”萧翀缓缓扭头,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身青灰棉衣搭在那,晨光罩在上面,显得有些硬,早没了以前的暄软。陆沉舟看他直直盯着它,开口道:“你赶紧好起来,让她给你做穿不完的衣裳。”萧翀也笑了。陆沉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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