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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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第1页)

黑水城没有冬天,但年味不减。各地年俗糅杂在一起,街上舞龙的、踩高跷的、敲花鼓的,一拨接一拨。秦府更是热闹,丝竹声从早到晚没断过,来拜年的车马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隔着一条街,南初的院子里也挂满了秦慕白送来的彩灯,一盏一盏悬在四下,点亮了整个院子。云罗云岫带着几个小厮在门口放爆竹,噼里啪啦炸得正欢,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南初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从会安镇带回来的泥人小将军。窗外焰火正好炸开,金红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在想那个人。秦慕白把他知道的都说了,可她觉得比之前还要煎熬。被蒙在鼓里,她还可以追查、试探、逼问。可她已经知道答案,萧翀假死,陆沉舟接应,目前音信全无。她能做什么?去徽州?现场早已清理干净,她去了也找不到任何痕迹。去找陆沉舟?秦慕白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等。等,又是等,在什么都不知的情况下等。等商路恢复后的第一封信,等这个年过完,消息重新开始流动。门外传来山棠的声音:“少主怎么过来了?”南初回身,见秦慕白拎着食盒进门。他一身绛紫新袍,领口镶着黑狐裘,还是家宴上的装束。他喝过酒,又走得急,额角微微沁着汗。南初扬起个笑脸:“怎么这时候来,不是说除夕很忙?”“更衣,顺便。”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点心,样样精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伙房刚出炉的,我尝了,不太甜,给你尝尝。”他说着夹起一块递过来。南初接过咬了一口,细腻绵软,确实不甜。秦慕白见她嘴角沾了一点枣泥,手指动了动,然后点在自己唇边:“这里。”南初用手抹掉,笑了笑。“我得走了。”秦慕白放下筷子,“出来太久,老头子该找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从怀里摸出个红包塞进她手里,“压岁钱。”说罢大步迈出去,消失在门口。南初低头看手里的红包,画着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脸。秦府的方向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到了。她回到屋里,唤来山棠和云罗云岫分了点心,又给宅子里的人发了红包。等脚步声都远了,堂里静下来,她才回了自己屋里。她房里没有掌灯,窗外焰火还在放,一蓬一蓬的,照亮又暗下去。她躺在榻上,枕边是那只泥人,手里攥着那只小金锚。梦不是完整的,尽是些碎片。她又一次梦见澄心院的东厢。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她只是在那里写字,画图,又在院子看树,看天,看后呆呆地望着院门。之后梦见黑沉沉的海水,整个人都在晃,晃得头晕想吐。她看见那海水中,有件青灰色的东西起起伏伏,像是件棉衣。她认得,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那件。它为何在此处?它不是该穿在某个人身上么?她看见棉衣在水里膨胀、变形、往下坠。她伸手去捞,怎么都够不到。水太冷了,冻得她手指僵硬。然后她看见了棉衣里的人,他闭着眼,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被水裹着往下沉,忽而一个浪头打过来,她什么都看不到了。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地快要蹦出来,那种绝望地窒息感让她好久回不过神。窗外焰火正好炸开一朵金花,光短暂地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她盯着帐顶,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这是除夕夜。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这里没人知道。-徽州那处存满货物的宅院里,年味要淡的多,只在大门上贴了春联,安安静静的。陆沉舟原本想尽快离开,偏萧翀高热又反复了一回,这一拖,索性便在原地过了年。除夕那晚,陆沉舟端了碗饺子进屋,当着萧翀的面,吃得痛快。萧翀喉咙动了动,闭上了眼,可香气还是会顺着鼻息钻进去。陆沉舟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把碗搁下,擦了擦嘴,才淡淡开口:“我可不是为馋你。我是吃饭都得守着你。”他顿了一下,“真可惜,你不能吃。”萧翀没睁眼,只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在不忿。年后不久,一支商队叩开了仓库的大门,萧翀被人扶出来,看着那些人把货物搬上车,大包小包,看着沉甸甸的。他望向陆沉舟:“没问题么?”陆沉舟晓得他心细,答道:“放心,那是布匹、土产,还有少许药材,俱是普通货。”顿了顿又一笑,低声道,“你签过那么多路引,是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卡在一张路引上?”萧翀垂眸,自嘲地笑了笑。陆沉舟凑近了道:“这一路上,你叫秦安,秦家的远房表侄儿。”说罢招呼人,“扶秦少爷上车。”萧翀一怔,随即摇头轻笑,低喃道:“表侄……表妹,辈分全乱了。”萧翀躺在马车上,身下铺着厚厚的褥子,偶尔几下颠簸扯痛伤口,让他眉头微微皱一下。陆沉舟守在他旁边,隔帘朝车夫道:“再慢点。”因为萧翀的伤,陆沉舟选择绕远走水路,再换陆路。为安全起见,陆沉舟登船的码头不在附近,需要先走一天的陆路,可因为顾忌萧翀的伤,赶到码头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这一路上大小颠簸,萧翀刚刚有些结痂的伤崩开了多处,万幸大夫处理及时,未再有感染,只是几次疼出一身冷汗,硬是咬着牙一声未吭。直到上了内河的船,陆沉舟和几个大夫才都松了口气。接下来半个月,不会有大的颠簸,舱内平稳,熏得暖暖的,萧翀可以安稳养伤,关卡也比陆路少很多,不会有人登船严查人员。萧翀在船上时,大部分时辰都在睡,睡前听着窗外的水声,醒来后依旧能听到水声,只是从窗外的朗朗白日,变成了舱内的几点灯火。他觉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休息时日,可心里并不踏实,只是碍于眼下动一动都要人扶,许多想法只能先压下。-那段出事的堤坝,从萧翀落水那一刻起便封了,直到年后复工才解除。沈青照旧熬了两大锅汤,和周渠沉默地舀给工人们。工地上热络的招呼和打趣都少了,活还在继续,几个工人偶尔抬头,却再也见不到那个穿棉衣巡堤的大人。朝廷尚未委派新的钦差来,沈青住到了萧翀住过的棚子里。他从角落的一摞文书中翻了翻,取出了一份名册,那是常赢的军籍存档。沈青捏着那名册的手微微发抖,他走回案上,摊开,看了良久,才提笔,缓缓写下四个字:因公殉职。这是自萧翀出事以来,由他手勾销上报的第十份档案。萧翀落水的当日,常赢带着人不要命地搜救,下水的十几名亲卫,便有七人没有上来。随着每日都有人牺牲,可是常赢红着眼疯了般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仍旧在不断加入手。直到他自己疲累多日后,倒进水里,也再没上来。再后面几日,县丞带着兵卒,在下游浅滩上发现了几具被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只有他们那身衣服显示,是先前坠水的亲兵。沈青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从他跟着萧翀出来,设想过各种难题,但因为萧翀在,他觉得那都不是问题,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事情会演变到今日这般样子。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萧翀的死。他从心底里觉得他那般强悍、算无遗策,不可能就这么死,不是死在沙场,不是死于刀枪,而是坠水“失踪”。可他眼见常赢不吃不喝地寻,一时红着眼要杀人,一时又恍惚地好似失了魂,他又对自己的猜测产生怀疑。特别是看到萧翀留下的另一身棉衣时,他心头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他应该随着匠人们一起回栾城的,为何要留下见证这些啊?他留下,是因为萧翀不走,可眼下,那个他以为会永远镇在这里的人,在哪里啊?他默默收拾起案头的文书,一边推进最后一处决口的修复,一边等待朝廷来人。可他大抵也能猜到,这个人选不会很快,更有可能,堤坝修补完工便到此为止了,不会再有周渠的“长远之计”,因为修渠要花很多钱,要用很多人,而朝廷但凡还能找到第二个像萧翀那般,能搞来人和钱的钦差,也不会要他一个镇边之将远来治水。这些话他没对周渠说,可周渠大概也明白。这些日子,这暴脾气的老匠人不再骂人了,也不再提那些引水灌田之类的构思,只是常常在坝上一站很久。-萧翀不晓得在船里躺了多久,浅些的伤结痂了,重得偶尔还会渗血,最懊恼的是,他自己能感觉到身体的“虚”,这是在战场负重伤时也未有过的。他朝换药的大夫道:“我还从未养伤养过这么久。你说实话,还需要多久?”“将军这回……和战场上不一样。”大夫斟酌着措辞,“战场上刀枪伤,创面整齐,治起来有数。这回是撞击,多处钝挫、撕裂,又泡了水,感染了,还有失温。”他顿了顿,“九死一生。”包扎好胸口那处,大夫又去端药:“亏得将军底子好,换个人,救不回来。”萧翀接过碗:“那需要多久?”“个月。”大夫小心道,“能恢复如初。”“这么久?”萧翀喝药的动作一顿,碗沿在唇边停了两息,才继续往嘴里送。陆沉舟掀帘进来时,萧翀正端着空碗,眉头还没松开。两人对视了一瞬,陆沉舟道:“一个‘死人’,你急什么?”他在萧翀跟前坐下,“安心养着便是,落下病根,吃亏的可不只你自己。”萧翀被噎得半晌无语。他撇撇嘴,把碗搁下,又缓缓躺了回去。船舱里响起大夫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之后脚步声退了出去。萧翀闭着眼,知道陆沉舟还在。他听着舱外的水声,一下又一下,想着他那句“吃亏的可不只你自己”,他知道他说得是谁。有多久没见她了?她若知道他出了这等事,见到他这样,会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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