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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在闵水的第一个清晨,躺在窄窄的榻上,后背煨着一副热烘烘的身体,与她微微蜷起的身体嵌合,他的手搂在她腰上,平稳的呼吸铺在她的后颈,热热的,麻麻的,一下一下。窗纸刚刚透青,天地还是一片静谧,只是偶尔几声鸟叫,又轻,又碎。南初睁着眼,这一切不是梦。他抱着她,宿在一起。不是码头的别离,不是船上的碰面,不是会安镇偷来的时光,是她渴望却不可求的那天。他不再是督军和钦差,她也不是太子妃和表妹,他们是彼此的,不偷不藏,不必匆匆忙忙,他不会再走,她也不会,这一天,是切切实实的安稳。她轻轻动了一下,腰上那只大手立刻收紧,他的一条腿也压了过来,像是怕她跑掉。南初笑了一下,低低道:“你好重。”他的禁锢松了些许,她趁机翻个身,面对他,见他睁开眼,带着未醒透的迷蒙,含糊道:“还早。”说着又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南初先是看了眼他肩背的伤,才安心地窝进他怀里。他搂紧她,胸腹相贴,虽非刻意,可他的反应仍清晰地撞进她心里。她想挪,刚一动便被他锁死,哑声道:“别动,就这样。”南初实在无法忽略它安心躺着,它偶尔动一下,像故意的。那些夜晚自己涌上来,疯狂的,疲累的,湿淋淋,汗津津。她轻轻推了他一把,仰头道:“故意的是不是?伤成这样还不老实。”他低头亲她,含糊道:“你和它说,我管不了它。”说话间一只大手从她寝衣下缘钻了进去。他贴着那片软嫩肌肤,感觉掌下慢慢洇出潮意。南初呼吸急促起来,碎软地唤了声:“萧翀……”随即他的手被她握住。两个人便这么僵着。她的呼吸碎成一片,他硬得发疼,偶尔动一下,不受控。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缠在一起,都是烫的。远处传来浅浅的鸡鸣。窗纸正从青到白,他的手终于退了出来,重新将她箍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一动不动。片刻后,他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闷声道:“……等好了。”她低低“嗯”了一声,听他又道:“很快。”她又“嗯”了一声,仰头吻他。雀儿出来觅食了,叽叽喳喳落在窗台上。她在他怀里,潮湿。他抱着她,硬烫。他望着窗纸上跃动的雀影,无声地笑了笑。“寅时了吧?”南初嗓音软软,“以往此时,我该去给祖父请安了。”萧翀轻笑:“王公不讲究这个。他这会,可能正在梅树下打五禽戏。”南初从他怀里挣出来:“你再躺会,我去看看祝叔。”萧翀看了她一会儿,松了手,随着她一道起身穿衣,打趣道:“真是万事都怕比,你一来,倒显得我好吃懒做。”南初搭手帮他穿好上衣,笑道:“以往你日日早起去校场,等伤好了,怕是连抢也提不动了。”萧翀一顿,噙了笑道:“什么枪?”他朝她压下来,意味深长,“提不提的动,你试试便知。”“又不正经。”南初不与他纠缠,催促道,“自己穿吧,我去打水。”南初出跨院,果然见梅树下一袭月白衫子的老人,正在打拳。她下意识垂首打量自己,确认无不妥,这才朝他走去。老祝拎了壶茶过来,手上还托了块湿布巾,南初见了快步上前接了过来:“辛苦祝叔,我来吧。”老祝笑着交过去,看了眼专心打拳的老先生,便回了厨房。南初等王岱山打完,拖着布巾上前,躬身道:“王公早。”王岱山接过布巾擦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却未多言。南初接过布巾,待他在石几前坐下,又捧了杯茶过来。王岱山端着茶杯,静静看了她几眼,才道:“若南兄尚在,承此天伦之乐,当快慰至极。”南初肃立在侧,闻言浅浅笑了一下。“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陪我。”王岱山道。南初应了声,又往厨房去。老祝盛了一碟酱瓜,正在拌豆腐,灶火已经熄了,锅盖开着,锅里的粥冒着丝丝热气。“我来盛粥。”南初说着去拿碗。老祝也不客气,只笑着提醒:“仔细别烫到。”早饭上桌,萧翀、南初和石头的碗边,各加了一个鸡蛋。吃完饭,石头和南初去收拾跨院的厢房,萧翀跟着王岱山进了书房。跨院的正房空着,萧翀入住时,自己选了东厢。西厢放了各色纸张、墨锭,还有些字画、旧籍。石头将大部分东西搬去了前院库房,只留了少许纸墨,供两院使用。又添了张桌案和格架,南初清扫擦拭之后,倒也井井有条。从西厢出来,石头望了眼正房,想着东厢那两张小榻,有心提醒要不要换房,想了想,还是跟秦大哥讲比较好。收拾完东西,石头去给王岱山回话。南初见王岱山正伏案写什么,萧翀半倚着软垫,坐得大马金刀,手里捏了份洒金的请帖,笑道:“王公归隐,隐得也不安稳呐,连镇上学堂都来请王公授课。其实这等事,王公任何一位弟子都可代劳,可您偏偏一个都不带来,啧啧。”王岱山掀了下眼皮,沉稳的眼锋在萧翀带着促狭的面上停了一瞬,又垂首继续,慢条斯理道:“我这里终日庸碌,带他们来做什么?倒是你,放着督军不做,来我这里当个书童,倒是安稳。”萧翀脸上的笑僵住。南初“噗”一声轻笑,朝萧翀道:“明知在先生这里讨不到便宜,还偏要逞强。”萧翀望着她,一脸无奈,喃喃道:“……你也不帮我。”说笑间,老祝出现在门口,朝王岱山道:“先生,县志的润笔送来了,还送了一小罐春茶、两坛老酒、一匹绢帛。”王岱山停下笔,唇角噙了丝笑,朝萧翀道:“县志是你校注的,可惜茶和酒你都不能用,绢帛和润笔,还是给阿箴。”“呵。”萧翀轻笑,停了一下,又笑一声。王岱山道:“笑什么?”萧翀垂着头,唇角弯着,低低道:“笑这县志,校对的人是个灭国者。”他摇了摇头,“还得了润笔,呵呵。”王岱山面色僵了。南初也呆了一下,之后不动声色把茶盏往萧翀推了推。老祝也呆了一瞬,之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王岱山道:“你也莫要满嘴风凉话,我瞧你精神尚可,这份书稿,也辛苦一下吧。”说着推给他一摞本子,又补充道,“带回去批校。”萧翀看了一眼,封皮上有“守拙堂随笔”几个字,又翻了几本,见内容非是什么高头讲章、深奥论题,俱是些修身治学的方法和感悟。他笑道:“校完这些手稿,想来我伤也该好了,届时我还是去劈柴吧。”言罢,撑着书案起身,抱起那摞书稿,朝南初道:“走啊。”南初眉眼弯弯地向王岱山告退,出了门却道:“你先回去,我去帮祝叔做饭。”南初无甚经验,老祝不拒绝,也不嫌弃,教她择菜、煲汤、杀鱼,耐心又细致。南初学得很快,已能从旁帮上不少忙。萧翀在一点点恢复,辰时已能和王岱山一道舒活筋骨。偶尔石头忙,萧翀也能帮着批几斧头柴。天气渐暖,老祝取了库房的料子,给众人裁春衣,见到万和堂早前送来的那几匹缎面时,才后知后觉,有人早作了安排,而老先生心照不宣地收了。南初在收拾东西时,发现了那件被萧翀藏到柜子最底下的棉衣,她亲手做的那件。初来那日,它与它的主人一道在竹椅上晒太阳。彼时她的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未曾留意它。此时细看,才发觉破损多处,只是被不怎么好看的针脚勾连着,细看还有清不掉的霉斑。她看了好久,之后寻来剪刀、针线,又找老祝挑了块颜色相近的料子,开始一点点拆,将内里板结发霉的棉絮清出来,又替换掉破损的布片,之后从厨房里掏了些放凉的草木灰,学着老祝教的法子,加水搅拌,用上层澄清的灰水浸泡布料,反复按压,再用清水漂净,霉气果然下得干净。午后的日头正好,洗后的布料晾在麻绳上。南初蹲在院中竹席前,一点点把板结的棉絮扯松、铺匀。萧翀从王岱山处回来,便看见麻绳上晾着的棉布,和她蹲在竹席前的身影。他驻足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走过去,从背后将她拥进怀里。南初惊了一下,随即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她没有回头,但一直绷着的身子,不自觉软了几分。萧翀吻她发心,沉默了一会儿,才低语道:“是我不好,辜负了你一番心意。”南初回身抱住他,伏在他胸口,闷闷道:“我方才拆的时候,一直在想你穿它的样子。你穿了几乎整个冬天,穿着它巡堤,坠江,破了、霉了也没有丢掉,你没有辜负我。而我没能陪你,那段差点要了你命的日子,我想想便后怕。”她深吸口气,缓缓道,“我想重新做,让你干干净净地穿。”萧翀将她抱紧,轻轻蹭着她的发心:“另一件,我也没办法带来,留在了徽州。”“不要紧。”南初仰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来了,做几件都可以。”萧翀笑了,俯首吻下去。麻绳上半干的棉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竹席上的棉絮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烘烘。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竹席上,和那片摊开的棉絮融成一团。正院里,石头卸下从山上背回的木柴,没急着劈开,径自往书房去,叩门道:“先生,山上那人叫我捎句话。”王岱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抬眸道:“进来说。”石头拍了拍衣裳,迈过门槛,只进了两三步道:“那人说,这几日叫咱们少往镇里、县里去,需要什么,可以告诉他,会有人送来。”王岱山眼锋暗了些,默了几息道:“知道了。”作者有话说:南初:身上没好,嘴上没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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