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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持毕业后想回国发展。她的母亲从没有如此生气过。“你想好了?”“美国不好吗?”她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异常冷静。“你现在有身份、有资源、有机会。”“回去,你能干什么?再看一遍他们那套东西?”最后,她只落下一句话。“你父亲教得真好。”便挂断了电话。其实,宋持并非是因为父亲才想回国的。而那个最真实的原因,却让他有些羞于启齿。18岁的时候,他回国的那一次,去简随安的学校找她。却看见她跟一位男同学在聊天。她笑得很开心。可她越是笑,他越觉得心口发闷。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嫉妒、喜欢,还是一种奇怪的、说不出口的羞耻?总之,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记得那一幕。窗外阳光烫人,树影在墙上晃,她的笑在空气里轻轻荡漾。而他第一次,想要——让她看他。只看他。不是姐姐看弟弟,而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他的学业很紧,但每次闲下来,总会忍不住想起她,给她写信。但又怕打扰她。思来想去,他想离她近一些。如果,他能天天看见她,就好了。他这样想。毕业前的日子,他忙着论文,各种事情都挤在一块,他忙得晕头转向。母亲来看他。其实,他与母亲不亲近。至少,不是温情意义上的亲近。简单说,他们彼此在意,但都不靠近。但宋持心里也明白,母亲已经把能给的温度都给了他。他从小就在旁观她的人生。看她在异国生根,在社会里和男人、同事、朋友打交道,永远镇定,永远不崩溃。她在国外,有过两次婚姻,但都不长久。她从不解释,也从不哭。她收拾得干净,像是在清理一场小型灾难。那天她来,刚下飞机,宋持给她煮了一杯咖啡。吃饭的时候,母亲照例问了一些学习上的事,宋持都一一回答了。“你为什么想回国?”孙女士问。他将手里的勺子轻轻搁下,声音不大。“想看看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淡淡一笑:“那边有什么好看的?”他沉默了几秒。“我小时候听的故事,都在那里。”她看着他。“故事?”“嗯。”苏女士无奈地摇摇头:“你性格善良,容易心软,念旧。”她叹了一口气。“不像我,也不像他。”宋持很少听见她提起父亲。他愣了一下,没有接话。饭后,孙女士随口一问。“你小时候玩得好的那个姐姐,你觉得怎么样?”“随安?”宋持下意识回答。“嗯。”他低头,克制住了那份不由自主的雀跃。“她……很好。”孙女士看着他,嘴角的笑纹浅浅。“那就好。”宋持是跟他母亲一起回国的。在他的印象里,这似乎是母亲第一次跟他一起回国。所以,那是个很隆重的家宴。宋仲行安排的,在一处安静的西餐厅。陈设考究、服务周到,一切都恰到好处。刚开始,是多年不见的寒暄。每个人的话都不多,谈到天气、工作、城市变化。灯光暖,气氛静。酒杯交错,餐桌上都是家常气。孙女士语气亲切,嘴角带笑。“我听宋持说了,这边有个小姑娘,挺可爱的,叫什么来着?”“啊,对,简随安。”宋仲行微微抬眼。“嗯?”她笑:“那孩子确实讨人喜欢,小时候就乖,和宋持还是一对青梅竹马。”宋仲行笑了一下。“孩子们嘛,都爱热闹。”孙女士瞥了一眼宋持,含着笑,话却是对宋仲行说的。“现在长大了,也不能忘记小时候的缘分,哪天请到家里,吃一顿饭也好。”宋仲行拿起酒杯,点点头。“嗯,你安排就好。”她又笑:“那可得你也在家,不然她哪敢来?”“那孩子跟你从小就亲。”他抬眼,目光与她短暂对上。“我啊——”顿了一下,宋仲行的笑意更深了些。“只要是家里,我都在。”宋持自刚刚听见“简随安”三个字之后,心脏就在砰砰跳,他端起一杯酒,忽然插话。“她毕业了吧?我听她发邮件说,她在外面忙。”“嗯,听说在忙着实习。”宋仲行轻轻晃了晃酒杯,“年轻人,在外面忙是好事。”“说明有自己的路走。”他抿了一口酒,问:“你呢?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宋持下意识挺了挺背,像学生被点名。“先看看这边的情况吧。”他又补了一句:“我妈说的也一样,希望我再读一点书。”宋仲行看着他,颔首:“你妈向来稳重,她的意见没错。”桌上的红酒晃了晃。孙女士微笑着举杯,轻轻一碰:“他还年轻嘛。”宋仲行笑了笑。“是啊。”“年轻,路还长。”简随安是在那周周五去宋仲行家里吃饭的。孙女士有事,那顿饭,便只剩三个人了。宋持很是热络。“随安,坐这里吧。”简随安有点拘束,推辞了好久。“不、不用了,我随便坐就好。”她的脸有点红。“坐吧。”宋仲行看了她一眼,笑得温和。“家里人,不用客气。”她一愣。“是呀,你小时候不是经常来家里吃饭嘛,怎么现在变得拘谨了?”宋持笑着问她。简随安终于坐下了,但是笑得有点勉强:“长大了嘛。”或许真的是长大的缘故。宋持也发现,简随安变了不少。她的话变少了。从前,在餐桌上,向来是她喜欢天南海北地说着。宋仲行是“食不言,寝不语”的人,但对她却没什么要求,甚至是纵容的。这也是宋持小时候喜欢黏着简随安的原因。在她身边,很安心。但现在,是宋持在说,简随安在认真听了。饭桌上没什么特别的事。宋仲行在主位,神情一贯的平静,偶尔插一句问“教授怎么样?”、“论文写完了吗?”。简随安,她偶尔笑一笑,点点头,宋持便得到了鼓励。他正说到某年放假去实习的事,突然问。“你明天有空吗?”简随安怔了怔:“明天……?明天我要去单位。”“嗯?”宋持疑惑起来,“你周末还要上班?”简随安朝他笑了一下,低头夹了一块虾仁。“我现在实习嘛,比较忙。”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饭后,宋持在屋内打电话,和教授在商量论文的事。等他出来,简随安已经不见了。“她走了吗?”宋持下楼,问保姆。“啊……”保姆正在收拾桌子,“是,她回去了。”本想着再跟她说说话,约好时间去看话剧的。如此一来,宋持便只能在手机上继续问了。她下周才有空。宋持虽然还有很多事情在耽搁,但他请了两周的假,而且他的那位幽默和蔼的导师向来宽宥。所以,他思来想去,一直在心上惦念着——想和她一起去看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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