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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郡主府的信笺,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被冬梅亲手送到了九王府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前。没有繁复的礼仪,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枚代表凤清歌身份的素银嵌墨玉簪花信物,以及那封火漆封缄的信。
九王府,摘星阁。
君临渊负手立于高阁窗前,俯瞰着沉睡的京城。晨曦尚未撕破墨蓝的天幕,唯有几颗寒星固执地闪烁着。他身上仅着一件玄色暗云纹锦袍,身形挺拔如松,夜风拂过,衣袂微扬,更添几分孤绝冷峭。
“殿下,昭华郡主遣贴身侍女送来的信。”玄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双手奉上信笺和那枚簪花。
君临渊回身,烛火映照下,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不见波澜。修长的手指接过信笺,触手是雪浪笺特有的柔韧细腻。他并未立刻拆开,指尖摩挲着那枚小小的墨玉簪花,冰凉温润的触感,竟让他心头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
拆开封口,展开信纸。清隽有力的字迹跃入眼帘,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九殿下台鉴:兄长安好,府邸将成。边关烽烟起,京中暗流涌。清歌愿为殿下耳目,共谋破局之策。昭华郡主府,静候殿下光临。”
没有虚礼,没有试探,直指核心。告知胞兄平安与府邸进展,点明当前内外交困的局势,明确表达合作意愿,并给出了地点。干脆利落,锋芒内蕴,一如她这个人。
君临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凝重。边关烽烟起……她果然也敏锐地嗅到了那股血腥味。他缓缓踱步至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北境几个关键关隘处,已被朱砂笔重重圈出。
“玄影,”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北苍、西狄、南诏三国边境,这几日可有异动?”
“回殿下,”玄影躬身,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三日前,北苍狼师一部约五千精骑,突然出现在落雁峡外五十里处扎营操练,声势颇大。西狄赤焰军亦有调动迹象,往与我朝接壤的‘铁门关’方向增兵。南诏虽动静最小,但其国内几位主战派亲王近期与西狄使者往来密切。种种迹象表明,三国联盟之势已成,恐在酝酿一场大规模突袭,时间……很可能就在春汛过后,道路畅通之时。”
“五千精骑……”君临渊的手指重重按在落雁峡的位置,眼神锐利如鹰隼,“落雁峡守将是谁?”
“是威远侯麾下的参将,赵奎。”
“赵奎?”君临渊眼中掠过一丝冷嘲,“贪婪有余,胆略不足。五千精骑压境,足以让他心惊胆战,龟缩不出。北苍这是在试探,也是在麻痹。传令‘惊蛰’部,严密监视落雁峡外敌动向,尤其是夜间的活动轨迹,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另,让‘天枢’加紧渗透西狄和南诏上层,我要知道他们具体结盟的条款和出兵时间!”
“是!”玄影领命。
君临渊的目光重新落回凤清歌的信上。“京中暗流涌……”他低声重复,唇角的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寒意。他走到另一侧书案,上面堆放着厚厚一叠密报。
“二皇兄那边,最近很热闹吧?”
“是。二殿下府邸近期宾客盈门,尤以兵部侍郎刘墉、户部郎中钱铎、威远侯世子李兆廷等人最为频繁。五殿下虽新婚燕尔,但亦不甘寂寞,频频出入京郊‘翠微山庄’,与几位宗室老王爷‘品茗论道’。昨日,定远伯……凤远山,以‘贺五殿下新婚’为名,于晚宴后单独求见了二殿下,密谈近一个时辰。”
“凤远山……”君临渊眼中寒芒一闪。这个老狐狸,在侯府倾覆后,竟还能搭上二皇兄的线?看来,他手里还握着些自以为是的筹码。“盯紧他!查清楚他给了二皇兄什么,又想要什么!”
“属下明白。还有一事,”玄影声音更低了几分,“太后娘娘虽在慈宁宫‘礼佛’,闭门不出。但昨日傍晚,御膳房负责往慈宁宫送素斋的小太监‘失足’落井身亡。属下查过,这小太监有个相好,是……椒房殿负责洒扫的三等宫女。”
椒房殿!皇后的寝宫!
君临渊猛地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森然的杀机。好一个“礼佛”!云华岚的手,从来就没离开过这盘棋!她这是在警告?还是在剪除可能威胁到她眼线的棋子?更或者……是在为下一步更大的动作铺路?
“那个宫女呢?”
“昨夜突发‘急症’,被挪到宫外‘静养’去了,我们的人……晚了一步。”玄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君临渊沉默片刻,周身的气息冷得几乎能将空气冻结。他缓缓走回窗边,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笼罩在皇城上空的阴云,却比黑夜更加浓重。
“备车。”他忽然开口。
玄影微怔:“殿下要去何处?”
“昭华郡主府。”君临渊的声音不容置疑,“她既已投石问路,本王岂能让她久等?”
晨曦微露,一辆看似普通、却由四匹神骏黑马拉着的玄色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
;了九王府,朝着新晋落成的昭华郡主府而去。
与此同时,慈宁宫深处。
重重帷幔之后,檀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太后云华岚一身素净缁衣,闭目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她面容平静,仿佛真的超脱世外。
一个穿着深灰色宫装、毫不起眼的老嬷嬷无声地走了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华岚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她缓缓睁开眼,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眸里,没有一丝佛家的慈悲,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和一丝冰冷的嘲讽。
“小九……终于坐不住了?去找那个新封的丫头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也好。棋子都动起来,这盘棋才有趣。告诉‘那边’,鱼儿已经试探着咬钩了,网……可以开始收了。另外,哀家要的东西,让他们尽快送到‘老地方’。”
“是。”老嬷嬷躬身,如同影子般退了出去。
佛堂内,檀香依旧。云华岚的目光落在佛像慈悲的脸上,嘴角却勾起一抹与佛光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笑意。
风,起了。这九霄之上的暗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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