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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6日凌晨,细雨绵绵。
万家灯火颤摇在水光中,昏昏欲睡。但对神外医生陈熙南来说,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他刚眯着不大会儿,枕边的手机嗡嗡震起。光速摁了静音,悄悄起身去客厅接。
打电话过来的,是值班医生袁婷婷。既是今年新来的住培医,也是科里唯一的女性。
“陈主任,不好意思嘞,恁个晚还来打扰你。今晚上急诊来了两个病人,情况都不咋个好。一个快80嘞,神志不清,还伴到右边手脚偏瘫。一个42岁,出车祸撞到脑壳。具体啥子情况还晓不得,正往这边赶,估摸还有十分钟不到。”
这女侠说话本就快,这会儿还呼呼喘着气。在话筒里忽闪忽闪,像是下着一场大雨。
“不慌啊。先不慌。”陈熙南拿肩膀夹住手机,坐在沙发上穿衣,“偏瘫的片子出来没?”
“左侧外囊区出血。出血好多嘛,小30毫升。年纪太大咯,神内又搞不赢。”
陈熙南蹬完袜子,发现有点拧。刚要脱下来重蹬,又蓦然清醒。放弃穿一双完美的袜子,转而去蹬裤子:“先去医务科,启动绿色通道。让手术室准备着,我现在过去。”
“那你搞快点儿嘛,不要然瓦瓦的哈!”
挂掉电话,陈熙南回卧室拿眼镜。在枕边没摸着,只好开床头灯找。这一亮灯,给段立轩刺醒了。从枕上抬起脖子,眯缝着眼睛找手机:“嗯?几点了?”
“才一点,睡吧。”陈熙南捞起眼镜,极快地拍灭了灯,“有两个急诊,我先回去一趟。”
今年六月份,陈熙南喜提副主任。段立轩本以为这回腕儿大了,能清闲点了。没想到居然更他妈忙,几乎就是脚打后脑勺。
当主治的时候,在值班室被叫醒。成了副主任,在自家卧室被叫醒。
因为一般的三甲医院,都实施‘三唤’的急诊制度。病人哔卟哔卟来了,急诊医生先冲上去看,这叫‘一唤’。急诊医生搞不定,得叫专科医生会诊,这叫‘二唤’。如果值班的专科医生也不行,需要摇人,这就叫‘三唤’。
总之医生没有实心的休息日,随时随地可能受到‘急诊的召唤’。神外属于重灾区,因为‘时间就是大脑’。
陈熙南脾气好、住得近,不甩锅、技术高,堪称天选三唤。如果他能把自行车蹬得再快一些,那就更完美了。
这两个月,段立轩几乎没跟陈乐乐吃过饭。有时候半夜被捣鼓醒,糊里糊涂就摞上了。等次日一早,旁边还是空空凉凉。像是做了一场旖旎潮湿的梦,更像是被某路野鬼吸了阳。
明天是陈熙南30岁生日,俩人老早就做了计划。段立轩本想着,平时累B呵的,生日就消停儿过。兜兜风,划划船,吃个大餐,泡个温泉。但陈熙南却说想去赶海,要亲手给二哥挖顿海鲜盛宴。
段立轩嘴上骂他能挖到个篮子,但还是买了雨靴和小塑料桶。查了一圈赶海攻略,期待得像春游前的孩子。
陈熙南在日历上辗转腾挪,好不容易把这天空出来。结果大半夜还得回医院,不知道几点能搞完。
段立轩重重落回枕头,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医院是你家,你跟医院过去吧。”
陈熙南单膝跪到床上,扒着他肩膀头哄:“明早九点出发,我保证什么都不耽误。不生气了啊。”
“别他妈墨迹,赶紧走。”段立轩拉上被子,拱着肩膀甩开他,“你们医院就你一个大夫,离了你谁他妈都活不了。”
情况紧急,陈熙南甚至没时间再多哄一句。只能亲亲他脸颊,说了声抱歉。披上雨衣,拎起玄关的自行车下楼。
一般人快走也就十分钟的路,陈大夫骑车也得五分钟。段立轩有时候也挺纳闷,骑那么慢咋还能不倒呢?
陈熙南自认在凉雨里‘猛猛地’蹬了五分钟,终于顶着一头湿呛毛进了急诊。
脑出血的老头,已经形成了脑疝。将近八十岁的高龄,还长期口服阿司匹林。手术风险、麻醉风险、止血难度都极高。就算下得来台,术后恢复也未可知。
如果是曾经的陈熙南,大概会劝家属不要人财两空。但现在的他,已经是另一种想法——他还记得去年夏天,自己是如何想争取父亲的那5%。
医疗里存在奇迹。哪怕只有5%,也还是有人争取到了。他们活了下来,能够继续爱人与被爱。
陈熙南这头刚和家属说上话,那头车祸的送来了。轮床急速前进,裹挟着一片兵荒马乱。
如果不是医护们急切的脚步,很难相信人还活着。因为那已经不能说是一个人,而是一滩人。
手术室里一团乱麻,不管是病人的脑袋,医护的手脚,还是仪器的电线。
“血压不行了!”麻醉师喊道,“血压上不来!输血!冰箱里的都拿来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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