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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在脖子下输血,陈熙南在脖子上止血。所有急救的当务之急,都是先止血。只有把血压抬上来,才有可能保住一命。来不及交叉配血了,只能先注输0型阴性的洗涤红细胞。
血输进去是那么慢,流出来又是如此快。
一块拳头大的颅骨已经不见,脑子往外膨着。脑表破了数不清的血管,血半凝着,像是融化后又凝固的蜡。
硬脑膜被一路撕开,头皮下方断了好几根动脉。随着心脏的搏动,鲜血一股股地从断口喷射出来。
陈熙南凑上去仔细观察几秒。虽然脑表面看起来汹涌急迫,但失血最快的是伤口边缘。
打定主意后,他用止血夹夹住破口。从外往里,一根根地烫封血管。一边止血,一边往外捡碎骨茬。用电钻切骨,把参差的缺损修成椭圆。再涂上骨蜡,封住骨头边缘。这是一种凡士林和蜂蜡的混合物,可以堵住骨髓部的毛细血管。
“血压上来了吗?”他问。
“高压50低压20。”麻醉师答。
“先稳血压。”陈熙南将一块凝胶海绵盖到脑表面,轻轻用手压迫着,“输FFP。”
FFP,全称新鲜冷冻血浆,是一种浓缩血液制品。大规模失血的情况,一般会先注输‘全血’。这种血未经处理,反复输注会造成血液稀薄,难以凝结,从而导致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这时就要用浓缩过的成分血,来纠正凝血因子的缺乏。
陈熙南盯着监护仪,看血压一点点攀升,而心率逐渐回落。等到生命体征平稳些,这才继续烫封脑表面。
几百根微小血管,像一座蓝紫交错的微型迷宫。他按顺时针方向穿梭其中,一次也不曾迷路。
等全部止血完毕,他在患者大腿上切取了一片5×8cm的阔筋膜。用可吸收的缝线,仔细在脑硬膜上打了个补丁。确保没有脑脊液渗漏后,又从大腿的取膜切口前侧,割下了一片皮瓣。
颅骨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缺损,但今天是补不上了。只能等以后,再给他换一块3D打印的脑壳——如果他能活。
陈熙南就像是玩滑块拼图似的,这里切切,那边拉拉。好不容易缝上头皮,已经是粗线虬扎,看着像个破烂的脏棒球。
丑是丑了点,但这份丑也是幸运的代价。撞得太狠,颅骨都碎没了一块。然而正是碎的这一块,才让他撑到手术——脑外伤当中,压力往外泄,要远远好于往内压。
更幸运损伤是在右侧,不是优势半球。虽会落下残疾,但语言功能得以留存。
是的,这是一种幸运。正常人大概很难想象,失去语言的人什么样。
想说‘我渴’,说出来却是‘公园’。或者听不懂别人的话,母语像一种陌生的外语。人变成一座孤岛,再也无法与这个世界产生交流。
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棒球脑袋又算什么呢。陈熙南想着,人还是得学会妥协的。
没有比死更糟的事。而从死的坐标原点起算,停在哪个阶段,都是一种胜利。
全瘫的羡慕半瘫,耄耋的羡慕花甲。残疾的羡慕健全,那健全又年轻的呢?羡慕高学历,羡慕有才艺。长得漂亮或帅气,有钱有权还有地。
缝皮结束后,陈熙南在游离皮瓣下,放置了一根细细的引流管。
好消息。手术结束了,人没死。
坏消息。隔壁还有一台,生死未卜。
陈熙南灌了两口葡萄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战场。为那个脑出血的高龄患者,做内镜血肿清除。
两台手术下来,已经是早上十点。他累得脚底发飘,还是往外一路小跑。
他知道二哥性急,最烦的就是等人。别说一个钟头,哪怕就10分钟,都可能打道回府,或者找别人玩去了。毕竟段二爷人缘好,从来不缺搭子。
陈大夫今儿可不想跟什么瘦猴、刘大腚、大白话、胖虎子…或者不知是姐子哥还是哥子姐的孙二丫一起赶海——
他可是憋了个大安排,万不能出现半个灯泡来坏菜!
作者有话说:
然瓦瓦:川渝方言,慢腾腾。磨磨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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