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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不够伶俐。不像卫纬。
怎么也想不到卫纬会是她失眠的原因。以往,相识多年的卫纬总是在她失眠的时候安慰她哄她渐渐放松的人——如果她深宵未眠感性终于大于理性、无奈地给卫纬发微信的时候,卫纬还没睡的话、会给她回消息——或者是在第二天上午醒来看到消息的时候,发来关心的话。
嗯,卫纬的关心,很多时候能把常人说来有流于表面之嫌的话说得温馨贴切,像是温度刚刚好的棉质衣服,被微凉的秋风吹得贴在皮肤上。卫纬始终会回复自己,就是忙着加班、加班到凌晨、几乎是(在卫纬自己看来)蓬头垢面地去睡、睡得不够睡得不好睡得噩梦连连的时候,卫纬都会回复自己(再次、再再次)失眠的杳渺求助,甚至回复得晚了,还会说,哎呀,我都忙忘了,我又忙忘了,我老想着我好像应该跟谁说句什么话。
唐俐知道卫纬一面有很忙的工作一面又作息规律,发出求救的时候,潜藏行为主控室控制板之下的理性是不求卫纬一定回复的,甚至觉得因为打搅了卫纬休息而觉得抱歉。但那时候的感性并不这么觉得,主导这艘宇宙飞船的感性船长已经这条航路开惯了,信誓旦旦地说,我就找她撒个娇,有什么不行的?
就像一只猫啊,跳上主人膝盖的时候不存他想。
卫纬就应该是这样的。安慰她,劝慰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助她,简直是家庭常备药,是“用来”让她舒服的——她知道这个用词不恰当——不应该让她失眠,不应该成为她不舒服的主因。
至少,在昨天晚上八点之前,她是这么想的,不假思索,遑论怀疑。
然而昨天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卫纬如常来问候她最近的生活,她如常平静地回答,列举,部分穷举,聊着聊着,八点的时候,她本来准备去吃饭了,卫纬说,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就好像卫纬一下子能跨越两个人实际上不在一个城市的实际空间距离。
就好像唐俐刚才在聊天里和卫纬说得一切生活琐事和事业瓶颈都成了呈堂证供。
她脑海里的第一个词是,什么?第二个词是,怎么?第三个词是,天呐。
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她从被窝里爬出来,双脚接触到地上的拖鞋的时候,觉得一阵凉——钻回被窝也不可能,出来就几乎没有回去的可能,这样做的是丧气的——何况被窝也没有多暖和。啊,一个人的被窝,怎么不够暖和。
也不是没有人气——卫纬以前这么说,你都活在那里,不能说是没有人气的——是不够。一个人活着等于一个有火的灶,但火的大小决定了能不能做饭。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这点儿火,停留在刀耕火种的时代都不够。必须要更多的薪柴,把火烧得更旺才行。
然而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去寻找更多的柴了。
洗漱完毕,顶着一脑袋乱七八糟的头发,唐俐走进厨房,开始用微波炉加热切片面包——这也是卫纬教的,卫纬当初说想吃热的没必要买烤面包机,烤面包机只能烤面包——面包片正在微波炉里转圈呢,她才想起来其实可以抹上果酱再转,虽然说热了再抹似乎更符合实际,但是……
觉得晚了,感到后悔,无法补救,于是放纵自己不补救,继而又觉得如鲠在喉——果然不伶俐。
也不洒脱,妄谈不羁,许多事情知道了不愿意做,许多道理都明白不愿意践行。这是自己,是唐俐,不是卫纬。
因为夜里没睡好,要么总觉得自己没睡着、脑子里乱哄哄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要么睡着了但是在做纷乱的梦,她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端着咖啡拿着还是忘记涂抹果酱的面包,坐在小餐桌前,一眼望去,大雨依旧。不知道从何处来的云层,下了这么久还没完?
不知道卫纬喜欢自己哪一点,难道这么多年,对自己还没有厌倦?以前觉得这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一点,是自己最享受的一点,是自己情愿一直离不开卫纬、让卫纬一直在自己生命里占有一个地位的甜蜜原因。现在卫纬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实际上是正常的、往下就应该自然发生的一步,自己就警铃大作惶恐不安了。
也许卫纬早就跨越了这一步,只是现在才说,她一直这样。
唐俐喝一口咖啡。
又或许,我从来都不知道卫纬应该是什么样子,她了解我,我却未必了解她。
昨晚上——或者今天凌晨——做得许多梦里,有一个梦境中,她梦见卫纬出现在自家门口,在敲门——还没看猫眼也没收到消息就知道是卫纬,仿佛心灵感应这时候又灵验了——自己一边往门边走,一边想,卫纬难道是空降的吗?她是不是还给自己带了花?卫纬很喜欢给自己送花,虽然也喜欢说送花是很没有实用性的事情。想想吧你还得收拾它,凋谢了看着多难过,卫纬说。
不过要是送了你会因此觉得开心,那还稍微值得一点。卫纬也这么说。
开门之前她依然想着卫纬会不会带了花,如果带了,会是什么花。当她和自己说完那样的话,那样明显表白并且带着她对自己一贯的温柔的话,她会带什么花来?这简直像是电话里表白之后上门来求婚——
梦里她压根儿没有想自己其实不愿意接受卫纬这件事,就像往日的很多时候那样,只顾着想好,忘记了坏。
直到打开门,看见卫纬,卫纬穿着自己见过的衣服——也许是三年前的那一套,也许是去年的那一套,记不清了——笑着,手里当然握着花,花朵鲜红,是平日里卫纬不愿意送、觉得俗气的红玫瑰。鲜艳欲滴啊,滴滴答答她看下去,卫纬的手指上全是血,花瓣在滴血,卫纬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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