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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就醒了,醒时还是半夜,花了一点时间,整理了神智,告诉自己,那是梦,这是现实。
视线往前看去,雨丝后退,她看见斗柜上的花瓶,啊汝窑天青色,去年卫纬送的礼物。这才是卫纬会认可的“好东西”,红玫瑰不是。这也是她会认可卫纬的原因,不是因为红玫瑰和送花——她承认自己也吃这一套,像是哄一般普通的小姑娘那样被哄得开心——而是因为卫纬会看得上找得到这样的东西,送给自己。卫纬应该是不一样的。
是啊这下更不一样了。
卫纬是一件“好东西”,唐俐不否认,甚至越发有膜拜着承认的趋势。而自己呢?多年前与卫纬相识的时候,卫纬整在跨越人生中第一个门槛——会绊一跤的那种门槛,而且卫纬的确摔了。但卫纬爬起来了,爬得挺快,从头到尾时间不超过一年,从一开始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到后来骂骂咧咧,最后这些都褪去了,一年半之后卫纬就成熟了,越来越成熟。
有的人就像是上好的火腿,买的时候是条生猪腿,固然是好猪,但不适宜立刻吃,必须要上点盐腌制之后再风干再发霉再风干,历经时光才好吃。卫纬这么说,说完了她就笑,回嘴说猪腿应该就适合做火腿,谁也没听过整个的猪腿立刻就吃了的。卫纬笑着要争猪蹄也是猪腿的一部分,又自嘲是企图用局部取代整体,她就在一边笑,只是笑,笑着吃掉下一片沾着酸奶油的墨西哥玉米片,笑着喝下又一口ojito。
她还让卫纬给自己表演过传统的龙舌兰喝法呢。
是啊,卫纬是好的玩伴。和卫纬出去玩,一路上得到照顾,一路上有人安排,一路上有人说笑不无聊。她也曾一度好奇卫纬平时是什么样子,直到后来见过,直到后来卫纬越来越忙,直到后来有一次她去卫纬的城市——终于鼓起勇气,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见到卫纬原来是那样忙。原来卫纬在旅途中变现出来的三头六臂,或者——换种ba的西方商科的说法吧——多任务处理,都是工作技能的一小部分,雕虫小技,小菜一碟,是卫纬把自己的能力放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的一种延伸。
那次卫纬收留她(对,是收留,卫纬说的时候是笑着,是打引号的“收留”,而她的版本里没有引号,她没法加上去,拒绝承认事实)在自家,趁着故意空出来也不处理工作的周末,和她一起游玩,给她做一日三餐,温顺得就像一只——
也许那时候就该觉得不对了。那时卫纬对自己太好了,自己不需要——不,自己不值得她对自己那么好。这样的交易不等价,所以卫纬一定别有所图。
唐俐喝完咖啡,去洗杯子。洗着洗着担心许久不曾洗的仔细,残留的咖啡渍氧化成致癌物,于是想找到刷子来刷。转身又忘记自己买的刷子放在了哪里,一时情急,只好转身回到餐桌上抽来抽纸,抽纸过于吸水,一张不够,又一张,再多抽点,又多了……
末了,草草洗完,也不好说洗干净没有,深棕色的杯壁原先就是因为这一点被买来的。她把杯子挂在杯架上,望着那滴滴答答、淋漓不尽的水,感到一阵怨恨和反感。虽然说不清对象是什么——三十四五,一切都可以是模糊的,只要你想——但这感觉足够她转身立刻离开此地。
回到房间,拿起电脑,妄图处理工作。奈何咖啡未起效,工作也远不如当初那么忙了,她看了两眼便拿起手机刷开屏幕。这现代人的恶习,一下子就把她带回到卫纬的留言。
一整晚过去也没谁找自己,和卫纬的对话还停留在最上面。
卫纬说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她隔了三分钟之后回答,想想。
这话没头没尾甚至没有主语,就像个梦。
凌晨她喝了口水继续睡去,又做了个梦。梦里她梦见自己来到一个木屋。黑暗中走向木屋,好像顶着风雪或者暴雨,总之是某种强大阻力。推门进去,木屋阔大,还有好几间房。她在两侧的卧室看了半天,里面总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像是眼睛被施了魔法。直到走进最里面的客厅,才看见原来木屋里有壁炉。壁炉并无石砖隔火,主人也丝毫不在意,巨大的身躯坐在炉火前,身穿斯拉夫人的皮袄子,抬起头来却没有大胡子,是个老妪。那老妪见了她,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哗啦一声站起来,面庞如同石壁般冰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看着虎背熊腰的老妪,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似乎不需要回头看也能找到路,或者老妪的双目像是具有罪恶法力的磁石,叫她恐惧得不敢移开眼神。
最终她转身退出了小屋,在外面一片黑暗的森林里狂奔。风雪或暴雨的阻力仍然在,她也觉得无比委屈,仿佛刚才所在的地方不是意外发现的小屋、而是自己唯一可以栖身的地方。然而梦中落泪时,她又觉得如释重负。
就在如释重负的时候她回头了,看见那老妪已经不在,站在门口一直望着自己的变成了卫纬。那双眼睛是卫纬的眼睛,身形也是卫纬的身形。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寒冷,然后醒了,发现下大雨了。
即便现在回想那时的寒冷,也觉得皮肤上一阵鸡皮疙瘩,于是她放下手机,抚摸自己的手臂;依然不能缓解,就起身去找件外披。一边心不在焉地找,一边神智散漫地想起,那个梦里,自己为何会觉得落泪了特别如释重负?明明是被赶出来,为什么觉得舒服?明明是失去,为什么觉得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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