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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的风,像是带着一股子未消的年气。
却又裹着塞北独有的烈性子,卷着沙砾狠狠砸在榆林左营的演武场边。
地上还散落着昨夜元宵放过的炮仗碎屑,红绒似的一片,被风卷得打着旋儿。
倒像是把年节里最后一点热乎气都搅散了。
费书瑜踩着那些残片往回走,玄色战靴的靴底碾过干透的纸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这声音落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倒像是他亲手把那点残存的热闹踩碎了。
他抬头望了眼不远处游击衙署的飞檐,青灰色的瓦当在风里微微颤动。
檐角的铁马被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越得很,却偏透着一股子浸骨的寒意,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昨夜的宿醉还没完全过去,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
王中军在收心会上拍着桌子说的那句“春训即战训”,此刻还在耳边嗡嗡打转。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点昏沉甩出去,直到演武场尽头那片新兵队列晃进眼里,才真正醒透。
年是真的过完了,从今天起,该动真格的了。
那些新兵蛋子穿着不太合身的胖袄,直挺挺的站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怯生。
费书瑜看得清楚,去年的时候,他刚入营时,眼里也是这副模样。
只是战场这东西最是磨人,几个回合下来,要么成了能扛事的汉子,要么就永远留在了沙场上。
回到夜不收营房时,杨道庆正带着几个辅兵清扫院子。
积雪化了又冻,地上结着层薄冰,几人拿着扫帚小心翼翼地刮着。
看见费书瑜进来,杨道庆赶紧放下扫帚。
脸上堆着笑“管队,您可回来了。新兵蛋子都在西厢房等着呢,老张头把早饭备好了,热乎的羊肉汤,刚从灶上端下来的。”
“先让他们垫垫肚子。”费书瑜解下腰间的佩刀,往案上一放。
这把刀是去年在沙计大营缴获的,刀鞘上还镶嵌着几颗玛瑙,铁环撞在木案上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叫王大贵派人去通知各什,赶紧来把他们的新兵领回去。还有,晚饭后让各什长来衙署开会,一个都不能少。”
他转身进了内室,舀了瓢冷水兜头泼在脸上。
初春的水冰得刺骨,激得他一个激灵,昏沉劲儿散了大半。
铜镜里映出张黝黑的面庞,眉骨上那道疤还泛着浅红,是去年跟猛可什力部厮杀时留下的。
腊月回榆林后养了俩月,养得脸颊上多了层软肉,连带着眼神都显得钝了些。
费书瑜对着镜子捏了捏下巴,指腹碾过那点新增的软肉,心里哼了一声。
去年跟着将爷在套外追袭猛可什力时,这张脸可是被朔风刻得棱角分明,哪有现在这般“富态”。
“得把这身膘练下去。”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句,转身往外走时,正撞见王大贵掀帘进来。
这位掌旗官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鬓角那里沾着点油渍。
看见费书瑜便挠着头嘿嘿笑“管队,昨儿跟李三郎他们多喝了几盅,没误事吧?”
“误没误事,晚上开会就知道了。”
费书瑜瞥了眼他腰间歪歪扭扭的旗幡,那旗子是夜不收的标识,青布上绣着只黑鹰。
此刻却被他系得歪向一边,像是只折了翅膀的鸟。
“把你那旗子理正了,像什么样。”
王大贵赶紧手忙脚乱地系旗绳,嘴里嘟囔着“这不是年还没过完嘛……”
“从今天起,年就算过完了。”
费书瑜的声音冷了下来,没再看他,“等会儿你和杨道庆来我这儿,商量点事。”
王大贵脸上的笑僵了僵,赶紧应了声“是”,手底下系旗绳的动作也麻利了不少。
晚饭后,夜不收衙署的大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七八张从食堂搬来的方凳分列两旁,杨道庆和王大贵挨着坐在下,两人都正襟危坐,不像平时那般随意。
五个什长里,李三郎、赵老栓、孙大力三个是跟着费书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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