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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一下。”他提问,却又像是在命令,语气很平静,“有个问题要请教你,可以吗?”
答案当然是“可以”。如果回答一个问题就能得到一份食水,对他而言简直是天降的馈赠。话虽这么说,男人却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是个古怪的提问:对方竟然想在这座庞大而了无生机的城市里找到一个人。谁能知道答案?男人感觉到困惑和违和,但在生存口粮的面前放弃了思考,满心只想着再得到更多。
“这里肯定有人知道的。”他一口咬定,完全不提这座废城如今已经不剩多少人,“我可以带你去找其他人,只要给我一点吃的喝的就好!”
他不贪心——至少暂时是这样,也只要能活下去的量就够了——当然再多一点更好;谁能拒绝呢?但如果对方拒绝,他将“不得不”使用暴力去抢夺——这只是为了活下去的逼不得已,哪怕头破血流也无所谓。男人的眼睛因为味蕾久违的刺激而发红,残存不多的肌肉也紧绷起来,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答应了这个荒唐的提议。
“好。”他说,“请你带我去吧。需要多久?”
原因不明的,在说这句话时,一股细微的寒意刺中了男人因喜悦发热的神经。他勉强平稳了片刻,报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数字。对方同意了。
“能找到的。”他信誓旦旦地,用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只为了撒谎而存在的虚假信心保证道,“交给我吧,我一定尽心尽力。”
就这样,男人带着他在废城的第一个“合伙人”开始了行动。他们在废墟和尚未变成废墟的建筑物间穿梭,似是命运眷顾,竟然连续数日一只怪物的影子都没瞧见。一晃几天过去,却是连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饱腹后的男人渐渐恢复了冷静,和仅存的、跟捡到的糖差不多大的一丁点良心。
他白吃白喝,却并没有给出足以匹配的成果。虽然还没到指定的时日,但他也觉得该挑个时间或者找个理由离开了。他不可能找到的。说到底,那个人要在偌大的莫顿里找一个不知生死的人,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
再继续骗下去不太好,他这么想着。除此之外,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曾经因为过度饥渴而忽视、遗忘、假装看不见的疑点如同死尸浮出水面般冒了出来,越涨越大。但当那双寂静而深不可测的灰色眼睛看过来时,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窒息地收回了深思。他开始感到不安,然后是恐惧:如果截止时限的那一天他还是没有拿出足以交托的成果,他会怎么样?他能脱身吗?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恐惧,男人放弃了偷偷逃走的想法。迫不得已地,在时限来临的前一天,他将那个人带到了罪犯们霸占的区域。
这里是最后的人群聚集地了,他怀抱着平安离开的希望说道,对不起,我只能帮你到这里。我们就此别过吧,很感谢……
哦?你想要走吗?
一直表现得温和稳重的陌生人偏过头,多日来第一次拒绝了男人的提议,面上带着不知喜怒的淡淡笑容。
还没到时限,我们一起过去吧。
男人发现了,他无法拒绝这个“请求”。并非是妥协了,而是不敢,做不到,没有勇气。尽管他在内心竭力说服自己这只是良心作祟。直到踏进罪犯们的领域,他还在幻想着事情能有转机:或许那个单枪匹马的陌生人看见了暴徒们的模样就退缩了,那将是多么皆大欢喜的结局啊。
然而很遗憾,或者说是理所当然的,现实并没有朝着男人的期待发展。
罪犯们三三两两簇在尚且完好的空楼内,大都灰头土脸且一身脏污,也是这座城市现存流浪者们的普遍模样。不知姓名的来人衣冠齐楚,神态悠然,甫一现身便引来了所有人的虎视眈眈。男人完全不敢动弹,龟缩在后面微微发抖。其中站出来一个眼睛上带着刀疤的健硕男人,看模样是暴徒们的领头,他个子很高,肌肉壮实,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男人在惊惶中留意到,暴徒的腰带上绑着一把刀。
如果他没发现它,那也不是我的错,他想。出于某种阴暗的心理并未给予那位陌生人提示。如果他没发现,那只能怪他太不小心了……他继续想,不明缘由地松了口气。
罪犯的领头对那个人携带的食水产生了兴趣,没有不由分说地动手,饶有兴致地吹了个口哨,“干什么来的?”他象征性地问道,目光黏在鼓囊的包裹上。
破败空间内,众目睽睽下,那个人将曾经告诉男人的的提问重复了一遍,“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他环顾周遭,像是看见了合意的东西般赞许地点了点头,“这里的人够多。或许你们能够帮我找到他。”
“哈!”领头被这番大言不惭逗得笑出了声,“疯了吧,你脑子还清醒吗?要不我帮你敲打敲打,看清楚这里是哪?听话点,把东西都留下来还能放你回去……说来这些你是从哪里找到的?一并招了吧。”
“抵达资源地点对你们来说有点困难。”那个人心平气和地说,“但如果答应合作,现在的这些都可以给你们。”
这番话,这般态度,轻易便激怒了无秩序之城里逍遥惯了的罪犯。而暴徒的领袖无疑是这群人里最为暴戾的一个。他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无害的陌生人,将一把匕首从腰间抽了出来。那上面还沾着前日斗殴捅死的某人的血。
“磨磨唧唧的,真能废话。”
他失去了耐性,大步上前。他余下的伙伴们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都认为这是没有任何悬念的结局。只是废城稀烂空虚日子里毫无新意的一点消遣而已。他们只是看着,幸灾乐祸地,无所事事地,冷漠地看着那柄锋利的匕首高高扬起,将要斜着捅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陌生来客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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