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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素笺暗渡结文缘市井深处闻风声
定场诗
素纸出山渡远津,
暗结文缘不沾尘。
莫道商贾唯利往,
一线通幽可闻春。
第一批新纸出炉,是在一个朝霞初燃的清晨。
穆岳杵带着两个可靠的伙计,天不亮就赶着骡车从雷火观出发。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底下是二十刀用新法造出的纸,每刀五十张,用草绳扎得齐整,还用粗麻布细细裹了一层防潮。
纸是三天前从黄坪圩陈记纸坊运来的。陈文轩亲自押送,到雷火观山下约定的地点交接时,这个清瘦的坊主眼窝深陷,显然几夜没合眼,可那双眼睛里燃着的亮光,却比朝霞还烫人。
“穆老板,您验验。”他将车上一刀纸小心捧出,解开麻布,又掀开最外层的粗草纸。
晨光下,那叠纸静静地躺着,色如新雪,触手温润,在薄曦中泛着细腻柔和的微光。纸张匀薄挺括,边角齐整,凑近了闻,只有极淡的树皮与草木清气,再无土法造纸常有的涩味或霉气。
穆岳杵没说话,抽出一张,双手捏住纸边,轻轻一抖。
“哗”的一声轻响,纸面展开,平顺挺括,不见半点软塌。他又将纸对折,再展开,折痕清晰却不断裂。最后,他取了随身水囊,倒了一滴清水在纸面——水珠凝而不散,半晌才缓缓晕开极小的一片,纸张背面却不见丝毫透湿。
“好纸。”穆岳杵终于开口,只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陈文轩眼眶骤然一红,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半晌才哑声道:“成了……真成了……按方子,一丝不敢差……”
穆岳杵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只将余款结清,又额外包了五两银子,塞进他手里:“陈坊主辛苦。这是观主一点心意,给老夫人抓药,也给坊里伙计添点荤腥。下一批,还按这个来。”
陈文轩攥着那包银子,喉头哽咽,最终只是深深一躬。
此刻,骡车吱呀呀行驶在晨雾未散的山道上。穆岳杵坐在车辕,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蜿蜒的路。两个伙计都是苗振精心挑出来的寨中子弟,嘴严,本分,一个叫阿岩,一个叫阿木,此刻一左一右跟在车旁,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头儿,这纸……真能卖到柳州府去?”阿岩年轻些,忍不住低声问。
“不是卖,”穆岳杵纠正他,声音平稳,“是‘送’。”
“送?”阿岩一愣。
穆岳杵没解释,只道:“到了地方,多看,多听,少问。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甭往外冒。”
“是。”阿岩和阿木齐齐应声。
柳州府,西城一带,文墨坊市。
此地虽不比城中主干道繁华,却自有一股清幽气。街道两旁多是书肆、笔墨铺、裱画店,偶有古玩摊夹杂其间。往来行人步履也缓,多是长衫纶巾的读书人,或须发皆白的老者,空气中似有似无地浮着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味。
穆岳杵的骡车在一家名为“松竹斋”的书肆后门停下。这是他早年行商时结下的一点香火情,店主姓秦,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转而经营书肆,为人颇讲义气,也爱纸成痴。
“秦掌柜。”穆岳杵下车,拱手。
后门打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癯的老者探出头,见到穆岳杵,眼中闪过惊喜:“穆老弟?哎呀,稀客稀客!快请进!”
将骡车牵入院内,关上后门,秦掌柜才拉着穆岳杵低声道:“前些日子你捎信来说有好纸,老夫可是日日盼着!纸在何处?”
穆岳杵示意,阿岩阿木小心地从车上卸下两刀纸,搬进店内。
秦掌柜迫不及待地解开草绳麻布,只看了一眼,手就顿住了。他小心地抽出一张,凑到窗前亮处,眯着眼细细地看,用手指肚轻轻摩挲纸面,又放到鼻尖闻了闻,最后,竟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水晶放大镜,对着纸张纹理照了又照。
良久,他才长出一口气,放下放大镜,看向穆岳杵,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激动:“穆老弟,这纸……这纸从何而来?老夫经营书肆三十年,过手的纸无数,澄心堂、金粟山、白鹿纸也算见识过,可这般匀、韧、润、洁,且不带半分火气燥气的……实属罕见!尤其是这纹理,匀净如春水微波,绝非寻常匠人可为!”
穆岳杵早备好说辞,微微一笑,低声道:“不瞒秦老哥,是一位南边避祸的故交,祖传的秘法,如今家道中落,托我寻条路子。纸是好纸,来路也干净,只是……出处不便明言。还望老哥体谅。”
秦掌柜是何等人物,一听“避祸”、“不便明言”,心中便自了然。这世道,谁家没点难言之隐?他不再多问,只感慨地抚着纸张:“可惜,可惜啊。若在太平年月,凭这纸,贡入宫中也是够格的。如今嘛……”他摇摇头,压低声音,“老弟打算如何处置?”
“想请老哥帮个忙。”穆岳杵也压低声音,“这纸,我想‘送’一些。不卖,只送。”
“送?”秦掌柜
;挑眉。
“正是。送给识货的,有学问的,爱纸的,且在本地有些名声的清流人家。”穆岳杵缓缓道,“比如,州学里的教授、训导,还有城里几位德高望重、喜好笔墨的致仕老大人。”
秦掌柜眼中精光一闪,顿时明白了穆岳杵的用意。这哪里是送纸?这是在“送”名声,在“结”善缘!好纸送给真正的读书人、爱纸之人,一用便知好坏,名声自然会慢慢传开。这比在市面上叫卖,不知高明多少!而且送的还是州学教授、致仕乡绅,这些人一句话,有时比千金招牌还管用。
“妙啊!”秦掌柜击掌,“老弟此计大善!只是……”他略一沉吟,“州学几位先生倒也罢了,致仕的几位老大人,门槛可都不低,寻常人连门帖都递不进去。这纸虽好,若无由头,怕也难到他们眼前。”
穆岳杵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面帖子,双手递给秦掌柜:“小弟岂敢唐突。此来,正是想请老哥,以‘松竹斋觅得古法新纸,不敢自珍,特奉雅鉴’的名义,代为转呈。老哥在文墨行中德高望重,又与几位老大人有过旧谊,由您出面,最为妥当。”
秦掌柜接过帖子,翻开一看,里面用恭楷写着敬语,落款是“松竹斋秦某敬奉”,却未提具体何人、何处所出,只含糊赞其“古法新制,质拟冰纨”,既抬高了纸,又留足了余地。
“老弟考虑得周到。”秦掌柜点头,将帖子收起,“此事包在老夫身上。州学刘教授、王训导,与老夫常有往来,明日便可送去。致仕的几位,如城南的赵御史、城西的杨学士,老夫也曾为他们寻过古籍,递个帖子送刀纸,应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穆岳杵:“这纸,你当真只送不卖?如此好物,若在市面发卖,其价必昂。”
穆岳杵笑道:“送,是为了结缘。卖,自然也要卖。只是不在此地,不以此名。余下的纸,还需借老哥的渠道,发往桂林、梧州,乃至更远。价钱嘛,就按老哥估量,比上等纱皮纸高五成,如何?所得之利,你三我七。”
秦掌柜略一思忖,便知这价定得极有分寸。太高则曲高和寡,太低又辱没了这纸。高五成,正在真正识货又舍得花钱的文人雅士、富户藏书家愿意出手的区间。而发往外州,既避了本地耳目,又能打开更大局面。
“好!就依老弟!”秦掌柜也是个爽快人,“此事老夫来办。只是,这纸可有名号?”
穆岳杵想起临行前,木守玄的叮嘱,缓声道:“造纸的师傅说,此纸初成时,见晨光熹微,映纸如雪,故名——‘熹光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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