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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出站口,梁月梅把温馨放下来,接过自己的行李,他们要去旁边的旅店登记处做登记,等待着分配旅店先住下来。
颜冬至往不远处的登记处看了眼,那边排了老长老长的队伍,他没将行李递过去,而是说:“我送你们过去吧。”
“那太谢谢你了,不耽误你功夫吧?”梁月梅还是几年前来过燕市一趟,那时丈夫跟着来的,她什么事都不用管,这次丈夫临时有些事,得晚两天才能来,她就带着孩子先过来了。
过来之前,丈夫已经把怎么住店、怎么坐车去儿童医院等详细跟她讲了,也记到了本子上,只是真的来到这里,见到了乌泱泱的人,还是难免心里发慌,有个燕市本地人帮忙,心里头踏实多了。
颜冬至将娘俩送过去后,就跟着一块排队,他心里很复杂,一方面是真的想要帮助这对母女,另一方面是产生了逃避心理,无数次幻想见到父母的场景,但这一天真的来了,反而退缩了。
排队排了半个小时,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正经的旅店没有了,开始安排住浴室了。梁月梅本来还算计着跟人家好好说说,让给安排个距离儿童医院比较近的旅店,一说安排住浴室,那哪行啊,连个正经的房间都没有,每天得等浴室营业结束才能过去住,早上得在营业之前就早早出门,孩子没法好好休息,身体状态肯定更差。
她转向颜冬至,遇到恳求,“你是燕市本地人,能不能帮我们找个地方,我们付钱,不,多给点钱也行。”
颜冬至为难,他家里头倒是有闲房,可自己都好几年没回家了,还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冷不丁回去,还要把外人带回去,显然不合适。
见他为难,梁月梅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连忙说:“不好意思,我的要求过分了,要不我们就直接去医院了,实在不行,我就在儿童医院打地铺,反正现在天气也热。”
颜冬至点点头,没敢承诺什么,又帮着拎起行李,“我送你们过去吧。”
从火车站到儿童医院有直达的公交车,不算特别远,但是坐车的人很多,好不容易挤上了车,来到儿童医院,发现这里人员密低一点都不比火车站低,聚集着全国各地过来看病的小孩和家长。
看到这些人,颜冬至想到了小时候父母带着自己过来看病的情景,那些近乡情怯忽然通通消失不见,渴望见到的父母的情绪压倒一切,他想迅速赶到父母身边,跪在他们脚下,大哭一场。
不过,他还是坚持着把两人送到医院大厅里,帮着挂完号,才离开。
他到家的时候,太阳西斜,冷清了一个白天的甜水井胡同,因为上学的下课,上班的下班而重新变得热热闹闹。
他站在胡同口,深深吸口气,垂着头往胡同里头走。
在胡同口卖单等吃饭的闲人瞧见这位,觉得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是谁,在背后议论起来,“这不是颜家的那个儿子嘛,去了陕北乡下,好些年不回来了,怎么忽然回来了?不是招工回城了吧?”
“估计是,他们家找了个当大干部的女婿,给大舅哥找个工作还不简单?”
……
邻居们的背后的议论,颜冬至自然是没听见的,他从乡下回来探亲,又不是衣锦还乡,并不想和这些以前熟悉的老邻居们说话。
颜家今儿吃的是新打的荞麦凉粉,放些葱花,放点酱油、醋一拌,再点点儿香油,当晚饭吃,解暑又开胃。
吃这种比较新鲜的饭食,自然是要叫唐铮过来吃的。
唐铮下班的时候耽误了一会儿,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拎着提包瘦高青年人的背影,在正院外的影壁处站着,他没在意,说了声“借过”,就从他身边经过。
后罩院里,桌子已经摆好了。以前三人吃饭时候用的小方桌不见了,换了个高的折叠方桌,唐铮一进来,颜家人就都出来了,一家人洗手的洗手,端菜的端菜,说说笑笑。
颜冬至站到了后罩房门外,默默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一度怀疑这里并不是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家。有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还有个小孩子,都是自己不认识的。
正院洗菜、做饭的蔡小花和院中其他人互相打着眼色,做着口型,都认出了这人是颜冬至,但谁都没跟他打照面,也没有打招呼。都十分震惊于他的突然回来,洗菜、挥舞铲子的手都放轻了,扭身、抻头、垫脚往后罩院的方向看着。
颜家院子里,往嘴里头秃噜凉粉的小阳想给大家表演“一口入喉”的绝技,却被孟淑梅严令禁止,说是万一被吸到别的地方,严重了还得上医院,小时候颜冬至就干过这事儿,把煮熟的面条子吸到了鼻子眼儿里面,去了医院才取出啦。
小阳有点失望,但也很听话,他筷子用得已经很熟练了,只是凉粉太滑,就用嘴巴贴在碗边上,往嘴里头扒拉。
孟淑梅询问着颜国柱、颜春光和唐铮三人今天的工作情况,又说了自己听到的,邻居们的新鲜事儿,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小阳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一碗凉粉下肚,解了馋也解了饿,吃饭就没那么专心了,开始左顾右盼,就看见了在门口站立不动的颜冬至。
他指着门口,跟大人汇报:“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直听着院中动静的颜冬至被人看到,身体猛然一震,只得拎着行李走进来。目光只迅速在父母脸上闪过一瞬,并不敢与他们直视,嘴角轻轻颤抖,含胸驼背,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喊了一声:“爸,妈,我,我回来了。”
小院瞬间安静了,孟淑梅、颜国柱的目光看向颜冬至,却是一动没动。
唐铮猜出这人是谁,看了眼颜春光,见她坐着没动,便也没动。
颜冬至没有等到家人们的回答,手指头使劲儿抠着手提包的提手,身体僵硬,就像是个到陌生人家拜访的客人。
颜春光目光从拘谨、尴尬的哥哥脸上转回到父母身上,就见孟淑梅脸上的震惊之色渐渐褪去,浮现出了挣扎的表情,而颜国柱的表情则简单了许多,除了震惊之外,就是喜悦,但他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颜春光知道,他在等孟淑梅表态。
“啪嗒”,被孟淑梅一直攥在手里的筷子掉落在桌子上,她好似没有听见,目光紧紧落在院颜冬至身上,迅速上下打量着,好像在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脸色怎么样,穿着如何,来判断他这些年的日子好不好过。但很快,又收回了这种目光,变得冰冷和疏离,冷冷问:“你还回来做什么?不是都断绝关系了吗。”
一听这话,颜国柱、颜春光都松了口气,能质问出来,就说明孟淑梅有缓和的余地,要不然,就该一句话不说,扭身直接回屋了。
而颜冬至也松口气,他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不管是打是骂她都能接受,但刚刚那种好似空气都要凝结住的沉默却是他不能忍受了。
“妈,是我错了,我以前不懂事,非要跟您拧着干,我现在知道错了!”颜冬至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却话语却是真诚的。
孟淑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去,拼命掩饰着。
颜春光这才笑了叫了一声“哥”,而后说:“我哥大老远回来,肯定饿了,先让我哥吃饭吧。”
唐铮也赶紧动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将他手中的行李包接了过来。
颜冬至已经猜出了唐铮的身份,瞧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一身干部气势的年轻男人,不由得心里头赞叹一声,觉得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配得起自己的妹妹。
他顺势跟着唐铮走了起来。
由着颜春光和唐铮两人帮自己打水、递毛巾、盛饭、摆凳子,而后坐到桌子边,孟淑梅和颜国柱的正对面。
颜国柱发了话:“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其他人饭吃得都差不多了,但都没下桌,看着颜冬至唏哩呼噜,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大碗凉粉。
“哥,我再帮你盛一碗?”
颜冬至盖住碗口,笑着说:“我吃饱了,在火车上吃了馍馍,谢谢你。”
这会儿,孟淑梅起身回了屋,颜国柱也跟着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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