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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只留下漫天绚烂的晚霞,将陈家小院和新来的两位“成员”——母牛和牛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一家人围着两头牛,又是添草料又是喂清水,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笑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牛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新家的友善,安静地咀嚼着草料,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蝇,发出满足的轻哞。
待牛儿安顿好,陈满仓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老伴王氏道:“我出去一趟,去老族长和里正家走走。”
王氏立刻明白丈夫是要去商量盖新房的大事,连忙点头:“快去快回,路上当心点。”
陈满仓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结实的新牛和欢实的小牛犊,心里仿佛更有底了,这才转身,踏着夕阳的余晖,朝着村子中央老族长家走去。
老族长家住在村里地势稍高、相对宽敞的一片老宅区。陈满仓到的时候,老族长正坐在院门口的柿子树下,就着最后的天光吧嗒着旱烟袋,看到陈满仓来了,抬了抬眼皮:“满仓来了?听说你家添大牲口了?好事啊。”
“族长叔,”陈满仓恭敬地喊了一声,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托您的福,刚牵回来。”他顿了顿,切入正题,“叔,今天来,是想跟您和里正商量个事。您看我家那老屋,几十年了,破败得不像样子,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如今家里……唉,算是攒下几个辛苦钱,想着,能不能把房子翻新一下?宅基地还是老地方,就是想请您老和里正点头,再看看这请匠人、找帮工的事,有啥章程没有?”
老族长闻言,放下烟袋,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向陈满仓。他是看着陈满仓长大的,深知这家人以往的困顿,如今听说要盖新房,先是惊讶,随即便是欣慰。他缓缓点头:“这是正事,好事!老屋确实该翻新了。宅基地没问题,还是你们家的。匠人嘛,咱村里老赵头和他两个徒弟手艺就不错,附近几个村盖房都请他们。帮工也好说,农闲时节,村里劳力多,你家管饭,再给几个工钱,大伙儿肯定乐意帮忙。这是积德积福的好事,里正那边我去说,没问题。”
听到老族长如此爽快的支持,陈满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哎呦,那可太谢谢族长叔了!有您老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正事谈完,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陈满仓便起身告辞。老族长看着他离去的、似乎比往日挺直了许多的背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喃喃道:“老实人,总算熬出头了……”
然而,陈满仓前脚刚走没多久,老族长正准备回屋,院门外却窸窸窣窣地来了好几拨人。都是本家的族人或相熟的邻居,脸上带着些局促和期盼。
“族长爷爷……”
“叔公……”
众人互相推搡着,最后还是辈分较高的陈老六被推了出来,他搓着手,讪讪地开口:“族长,我们……我们刚才看见满仓哥从您这出去……听说……听说他家要盖新房了?”
老族长瞥了他们一眼,嗯了一声,没多说。
陈老六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继续道:“族长,满仓哥家这是真发达了……您看,他家前阵子老是请吃肉,听说……听说是在山里弄了什么巧法子,能抓着猎物……您看,咱陈家沟都穷了多少代了,一家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您能不能……能不能跟满仓说说,把那抓猎物的好法子,也教教咱们族人?让大家也跟着沾点光,添点进项?”
这话一出,后面几个人也连忙附和:“是啊族长,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有发财的路子,拉拔拉拔大家嘛!”
“咱也不要多,能隔三差五吃点荤腥就知足了……”
老族长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皱纹渐渐聚拢,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猛地磕了磕烟袋锅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
“放屁!”老族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怒意,“你们这起子混账东西!说的什么混账话!”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得他们都低下了头:“那是人家满仓家孩子自己琢磨出来的本事!是人家拿命去山里搏来的运气!那是能随便往外传的?!那是他们老陈家的立身之本!传家的手艺!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学了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越说越气,用烟袋杆点着众人:“再说了!前些日子,人家满仓家弄点野物,哪次不是炖了大锅汤请全村喝?你们谁家碗里没捞着肉?谁家孩子没喝着油水?啊?!这才吃了几天饱饭,就惦记上人家吃饭的家伙了?脸呢?!良心呢?!”
这一番疾言厉色的斥责,如同鞭子一样抽在众人脸上。陈老六等人被骂得面红耳赤,头几乎要埋到胸口,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们本就是被穷怕了,一时眼热,才动了这歪心思,如今被老族长毫不留情地戳破,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羞耻感又冒了出来。
“族长……我们……我们就是太穷了……想着……”
“想着啥?!”老族长毫不客气地打断,“穷就能不要脸了?穷就能去抢去要
;了?咱们老陈家没这个规矩!都给我滚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再让我听到谁嚼这舌根,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看我不请家法打断他的腿!”
众人被骂得灰头土脸,连声道歉,狼狈地四散离去,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贪念,被老族长的怒火和话语浇得透心凉,只剩下满满的羞愧。
这一夜,许多陈家族人辗转反侧,老族长的话在耳边回响,让他们脸上火辣辣的。
第二天一早,老族长和里正果然一同来到了村中的老槐树下,敲响了那口用来召集村民的铜钟。很快,村民们便聚集了过来。
里正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乡亲们!有个好事告诉大家!咱们村的陈满仓家,要翻盖新房了!这是咱们陈家沟的大喜事!”
消息宣布,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大多是羡慕和祝贺。但昨晚被骂过的那几个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看人。
老族长接着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深意:“盖房是大事,需要大家伙帮衬!满仓家说了,来帮忙的,管饱饭!一天还有三十文的工钱!这工钱,厚道不厚道?!”
“三十文?还管饱?”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这条件可比镇上打短工还好了!对于农闲时几乎零收入的村民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厚道!太厚道了!”
“满仓叔仁义啊!”
欢呼声和赞扬声瞬间淹没了之前的议论。那几个低着头的族人,听到“管饱饭”、“五十文”,再想起昨晚自己那些龌龊心思和人家以德报怨的厚道,脸上的羞愧之色更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愿意来帮忙的,过来登记!”里正喊道。
话音刚落,“哗啦”一下,几乎全村能动弹的男劳力都涌了过去,争先恐后地报名,生怕晚了名额就没了。昨晚那几个人,也混在人群里,红着脸,小声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干活,弥补内心的愧疚。
当陈满仓和家人看到几乎全村能动弹的劳力都来报名帮忙时,也是又惊又喜,连连向老族长、里正和乡亲们道谢。
开工第一天,陈家临时搭起的灶台就没歇过火。王氏和张桂娘带着几个来帮忙的妇人,使出了浑身解数,蒸了满满几大桶掺杂着白米的干饭,炖了油水足足的菜,虽然肉不多,但管够!米饭和菜管饱!
干活的乡亲们捧着堆得冒尖的饭碗,吃着香喷喷的、平日里舍不得这么吃的干饭,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油水,再想到一天还能有三十文钱,个个心里都暖烘烘的,干劲十足。尤其是那几个心存愧疚的,更是埋着头,甩开膀子拼命干活,挑土、和泥、搬砖,比给自家干活还卖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主家的厚道,才能洗刷掉自己昨晚那点不该有的念头。
陈满仓和陈延峰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和卖力干活的乡亲们,心里也是感慨万千。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盖一座新房,更是在重建一种乡邻之间的信任和情谊。
陈彦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繁忙而充满生机的景象,看着乡亲们脸上满足的笑容和挥洒的汗水,他明白,奶奶和母亲忙碌的灶台,父亲和祖父付出的工钱,换来的是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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