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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背叛
&esp;&esp;离开纪茗的茶室,我获得了在宅邸内有限活动的许可。
&esp;&esp;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纪家,一个外人能被允许如此走动,消息早晚会漏出去。沈家那些人精嗅到风声,恐怕更要坐实他们的猜测——以为我当真攀上了高枝,不知又要如何咬牙切齿。
&esp;&esp;但我无暇顾及他们了。
&esp;&esp;纪茗方才告诉我的事太过沉重,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心口。我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拆碎了看清楚。
&esp;&esp;路过西侧那个精巧却冷清的花园时,我停下了脚步。
&esp;&esp;夜色已经很浓。几盏矮脚地灯沿着碎石小径排列,昏黄的光晕里飘着不知名的白色花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而甜腻的香。这个花园被修剪得近乎偏执的整齐,每一枝条都被驯服成主人想要的形状。
&esp;&esp;纪守焯独自坐在花园尽头的凉亭里。那里白天是喝下午茶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灯。他手边放着一瓶深色的酒,将深红的酒液注入水晶杯时,像在缓缓倾倒某种浓稠的血。
&esp;&esp;他看起来已经坐了很久。军装式常服的领口被松开了一颗扣子,那是我第一次在纪守焯身上看到某种松弛的痕迹——尽管那松弛本身也是克制的,像被允许裂开一条缝的盔甲。
&esp;&esp;天色已黑,他独自坐在这里,多少有些古怪。我不想惹麻烦,颔首为礼就要离开。
&esp;&esp;“沈先生。”
&esp;&esp;他却放下酒杯,叫住了我。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esp;&esp;我停下,转过身,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打量着他。
&esp;&esp;按照纪茗方才的意思,纪守焯和纪存时都非她亲生。可眼前这张棱角分明、带着军旅淬炼痕迹的脸,与纪存时那副精致的轮廓,确实有几分相似。骨骼的走势,眉弓的弧度,尤其是那种抿唇时嘴角微微下压的习惯。
&esp;&esp;这两个人,大概的确是有血缘关系的。
&esp;&esp;那么,纪守焯知道吗——知道什么在未来等着纪存时?知道纪茗为他那个“弟弟”安排好的、作为“容器”的终局?
&esp;&esp;“纪先生。”我淡淡应道。
&esp;&esp;纪守焯将杯中余酒轻轻转了半圈,没有立刻说话。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让那双深色的眼睛更难看穿。
&esp;&esp;“我母亲……”他终于开口,放下酒瓶,抬眼看来。目光是军人特有的直接,语气却是于他来说十分罕见的斟酌,“她方才同你谈了什么?”
&esp;&esp;我嘴角弯起一个半真半假的微笑:“纪家主还能对我这样一个镜魅说什么?当然是劝我知情识趣,自动离纪存时远些。怎么,纪先生也要发表类似高见?”
&esp;&esp;纪守焯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有一种“我早料到你会这么回答”的疲倦。
&esp;&esp;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暗红。凉亭外的夜风吹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esp;&esp;“只是想给你讲个旧事。很多年前,有个很年轻、也不想被束缚的女人,成了某个大家族的家主。她没打算要孩子,或许是嫌麻烦,或许是不信血缘那套。后来,她直接从街头捡回一对快饿死的孤儿兄弟。哥哥大一点,懂事早些。”
&esp;&esp;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哪些可以说,哪些还得吞回去。
&esp;&esp;“那女人其实也就比哥哥大十来岁。与其说是‘母亲’,不如说更像一个……需要绝对服从的长官。或者一个老师。一个姐姐。”他的嗓音渐低,“哥哥跟着她,学规矩,学手段,学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也学着……照顾那个更懵懂的弟弟。”
&esp;&esp;“他崇拜她。甚至可以说,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成为她手里最好用的刀。”
&esp;&esp;杯中的酒液不再晃动。纪守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骨节泛白。
&esp;&esp;“直到有一天,哥哥发现,这位看起来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家主,其实对权力和地位充满了渴望。她的棋盘铺得很大。大到……甚至不惜牺牲男孩的弟弟。”
&esp;&esp;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脸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夜或一月的,而是经年累月地磨出来的:“沈先生,外面都说你心思剔透,手段了得。我很好奇——”
&esp;&esp;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你是那个哥哥,你会怎么办?”
&esp;&esp;我看了他片刻。
&esp;&esp;夜风穿过亭子,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那种不知名白花的甜香。远处主宅的灯火辉煌,像另一个世界。
&esp;&esp;“这是别人的家事。”我缓缓道,声音平稳无波,“我不是那哥哥,更不是那弟弟。局外人的答案,无关紧要。”
&esp;&esp;我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微微一转:“纪先生——我更想听的是,你,会怎么选?”
&esp;&esp;纪守焯沉默了很久。
&esp;&esp;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这种豪门奇怪的毛病总是很多,不用灯而用明火照明。凉亭里的烛灯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火光跳动了两下,熄灭。四周陡然暗了下来,只剩霓虹般的月光和远处廊灯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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