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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苏昭意回到空旷而安静的家,父母似乎又有应酬尚未归来。她机械地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睡衣,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大床里。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纷乱。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柔软的床垫仿佛变成了针毡,睡意迟迟不肯降临。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格子。往常的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收到了沈遂安下班后报平安的简短消息。但今晚,手机屏幕始终漆黑一片,安静得令人心慌。一种莫名的担忧和焦躁细细密密地爬了上来。他兼职遇到麻烦了?还是太累了直接休息了?犹豫再三,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打。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了一句看似平常的询问:【睡了吗?今天兼职顺利吗?】发送成功后,她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放在胸口,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地敲打着耳膜。与此同时,沈遂安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那个位于巷子深处的家。钥匙刚插入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口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的母亲周莉。“安安回来啦?外面冷吧,快进来。”周莉侧身让开,语气带着刻意的小心翼翼。沈遂安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屋内。破旧的沙发上铺着一条略显崭新的毯子,外婆正蜷在毯子里,靠着沙发扶手打盹。她的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陶瓷取暖器,正散发着融融的热气,将这个小而寒冷的屋子烘得比往常暖和许多。周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道:“外婆不是总说脚冷,我就买了个取暖器回来。你外婆她同意我暂时住下来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期待。沈遂安的视线落在外婆那张布满皱纹、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眉头的脸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外婆年纪大了,一身病痛,以前再怄气,再恨铁不成钢,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怕自己哪天撒手人寰,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所以,即便再不情愿,还是向现实低了头,默许了这个曾经抛弃他们的女人回来。他没有说话,沉默地换鞋进屋。将怀里那摞沉重的竞赛书轻轻放在角落,然后走到厨房,拿出一个苹果,默默地削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又仔细核对好外婆晚上要吃的药,配好温水,一起轻轻放在外婆手边的茶几上。做完这一切,他再没看周莉一眼,径直走进了狭小逼仄的卫生间。热水冲刷在身上,却无法洗去心底那股沉重的、黏腻的无力感和压抑的愤怒。那个堆杂物的储藏室,此刻已经被清理出来,换上了一张弹簧床垫,上面铺着周莉带来的、带着陌生香水味的艳丽床单被套,与这个家格格不入。洗完澡出来,沈遂安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扇虚掩的、已然变了样的房门,眼神冰寒,没有丝毫停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苏昭意的消息赫然映入眼帘。【睡了吗?今天兼职顺利吗?】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关于出国、关于阶层、关于那个突然闯入的顾言澈、关于这个再次变得一团糟的家庭的混乱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最终,他只是极其艰难地、近乎麻木地敲下了几个字:【嗯。准备睡了。】发送。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扔在了书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那扇老旧的、漆皮有些剥落的窗户。“呼——!”凛冽的寒风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呼啸着倒灌进这间狭小逼仄的房间,吹得桌上单薄的试卷和草稿纸哗啦作响,也彻底吹散了他发梢未干的水汽,带来刺骨的冰冷。这突如其来的冷意让他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却仿佛也吹散了些许胸腔里那团灼烧般的、无处排遣的郁结,让他混沌灼热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近乎自虐般的清明。窗外,是城市永不落幕的夜。对面楼宇零星亮着的灯火,远处主干道上蜿蜒成河的车灯,霓虹招牌不知疲倦地闪烁变幻,勾勒出一片模糊而热闹的繁华景象。隐约的汽车鸣笛和都市夜生活的喧嚣隔着冰冷的玻璃窗传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而这扇窗户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勉强照亮一隅。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霉味,混杂着他刚洗完澡的廉价香皂气息,以及此刻从他指尖弥漫开的、令人窒息的孤寂。他沉默地伫立在窗边,任由寒风肆意吹拂着他额前黑软的发丝。发丝凌乱地拂过他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有一缕甚至扫到了他低垂的眼睫上,他也浑然不觉。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桃花眼,此刻失去了平日里的锐利和戒备,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瞳孔里倒映着窗外零碎的光点,却仿佛没有任何焦点,深不见底,盛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疲惫和一种被生活反复磋磨后的麻木。眼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过后的无力与自我厌弃。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从一堆旧书本和试卷下面,摸出了一盒几乎被遗忘的、皱巴巴的烟和一个劣质的塑料打火机。自从和苏昭意在一起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个东西了。她不喜欢烟味,她像一束毫无预兆照进他灰暗生命里的阳光,温暖、明亮,让他下意识地想藏起所有不堪和阴霾,想努力变得更好,去配得上那份美好。“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在昏暗中蹿起,短暂地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紧抿的薄唇以及线条紧绷的下颌。那火光在他眼底跳跃了一瞬,映出一片深藏的、挣扎的暗潮。但只是一瞬。火苗凑近烟卷末端,猩红的光点猛地亮起,随即那点幽蓝便熄灭了,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那一点猩红,在漆黑的夜里固执地明明灭灭,如同他内心无法熄灭却又无处安放的焦灼。他倚在冰冷的窗框上,微微仰起头,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吸着。尼古丁辛辣的气息粗暴地划过肺部,带来短暂而虚假的麻痹感,却根本无法驱散心底那股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和茫然。烟雾从他苍白的唇间缓缓溢出,又被呼啸的寒风瞬间撕扯、打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他那些微不足道的挣扎和奢望。烟雾缭绕中,他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的脊背线条。他像是被困在无边寒夜里的一匹受伤的孤狼,舔舐着无人可见的伤口,与窗外那个热闹喧嚣、灯火辉煌的世界格格不入,仿佛中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透明屏障。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窗台的积尘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寒冷已经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璀璨灯火,直到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渐渐湮灭在深不见底的夜色里。苏昭意的心随着手机那一声轻微的震动猛地一跳。她几乎是瞬间抓起了手机。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和一个句号。【嗯。准备睡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瞬间涌上鼻尖,眼眶微微发热。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他怎么了?是太累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她很想再发消息过去追问,想问问他是不是不开心,想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在。可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她想起了许硕池的话,想起了那条早已铺就的、无法回头的未来之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最终什么也没再发出去,只是将手机紧紧抱在怀里,蜷缩起身子,侧头望向窗外。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而迷茫的心。同一片夜空下,两个人,各自怀揣着无法言说的孤寂、酸涩与矛盾,彻夜难眠。夜,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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