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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回费拉镇的主街上。夕阳把整座岛染成了金橙色,白色的房子变成了蜜色,蓝色的圆顶变成了深紫色,连海面都被染成了一片碎金。安乙熙走累了,腿有点酸,脚后跟也被新买的凉鞋磨红了一块。希一看她走路姿势不太对,让她在街边的一条矮墙上坐下来,他一个人去街对面的冰淇淋店买之前那个她觉得很好吃的开心果味甜筒。“别动,在这里等我。”他走之前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安乙熙坐在矮墙上,两条腿晃着,看着他穿过街道的背影。银灰色的头发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他走在人群里像一束移动的光,周围的人来人往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他是清晰的、聚焦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她正盯着他的背影看得出神,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exce?”安乙熙转过头。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金棕色的头发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五官深邃,皮肤是那种地中海地区特有的、被阳光镀过一层蜜的健康的小麦色,穿着一件亚麻色的短袖衬衫和米白色的长裤,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说的是英语,带着很重的希腊口音,安乙熙听了个大概,好像是在问路。她指了指自己,表示“你在跟我说话吗”,对方笑着点了点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矮墙上坐了下来——坐得有点近了,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她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他不是在问路。他先问她是不是游客、从哪里来、在这里待几天,安乙熙简短地回了,语气客气但明显不带延伸话题的意思。但他似乎完全接收不到她的信号,或者接收到了但不在意——他开始介绍自己,说他叫尼科斯,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酒馆,说他去过中国,说他在北京待过三个月,说他很喜欢中国菜。安乙熙礼貌地笑着,点了点头,嗯了两声,眼睛开始往街对面瞟。希一还没回来。冰淇淋店的队伍排得很长,她看到他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银灰色的头发在人群里很显眼,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尼科斯还在说话。他问她想不想去他的酒馆坐坐,说今晚有现场音乐,说他可以给她调一杯他特制的鸡尾酒,用岛上最新鲜的柠檬和一种他自家种的香草。安乙熙摇了摇头,说“谢谢但不用了”,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不存在的节拍,身体微微往左倾——那是她离开一个地方之前的预备姿势,但对方似乎看不懂肢体语言。“你一个人吗?”尼科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终于听明白了的、明确无误的邀约意味。安乙熙正要开口说“不是,我和我男朋友一起”,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把一杯冰淇淋递到了她面前——是她喜欢的那种开心果味的甜筒。她抬起头,看到了希一的脸。他站在她身后,垂着眼看她,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安乙熙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那种很微妙的、像什么东西不太对的感觉。“希一,你回来啦。”安乙熙接过冰淇淋,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过头想跟那个叫尼科斯的男人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但她转过去的时候,尼科斯已经站起来了。他看着希一,希一看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大概两秒钟,不长,但那种沉默的、没有语言的、像两头动物在评估对方战斗力一样的对视,让坐在中间吃冰淇淋的安乙熙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说不上来的尴尬。尼科斯先移开了目光。他对安乙熙笑了笑,说了句“enjoyyoureveng”,然后端着那杯已经不怎么冰了的咖啡,穿过街道,消失在了人群里。安乙熙把注意力转回了冰淇淋上,咬了一口脆筒的边角,含混地说了一句:“刚才那个人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说不是,然后你就回来了。”“嗯。”希一说。安乙熙又咬了一口冰淇淋,抬头看他。他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你怎么了?”她问。“没怎么。”他说。他伸出手来。“走吧,回去。”安乙熙把手递给他,从矮墙上跳下来。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和白天一样紧、一样扣着指缝。但她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手比平时凉了一点点,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但怎么都看不透的雾。她没有追问。她想,他大概是累了。回到酒店以后,希一先去洗了澡。安乙熙听到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比她预想的久了很多。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半干,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和宽松的睡裤,整个人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干净的、清冽的、带着沐浴露香味的好闻的样子。“该你了。”他说。安乙熙拿着睡衣走进了浴室。她洗得很快,因为今天走了一整天真的累了,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闭了两次眼,差一点就站着睡着了。她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卧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个温暖的、适合睡觉的颜色。希一躺在床的右侧,背对着她的方向,被子拉到了肩膀的位置。安乙熙以为他睡着了。她把头发擦到半干,关了灯,摸黑爬上了床,习惯性地朝他的方向靠过去,手臂搭上了他的腰。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安乙熙的手指在他腰侧停了一下。“希一?”她轻声叫了一句。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到不自然,像一个人在装睡时刻意调整出来的那种平稳。安乙熙的手指在他腰侧慢慢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来。她没有再叫他,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臂搭在他腰上,把脸贴上他的后颈,闻着他身上那股她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闭上了眼睛。她想,他可能真的只是想睡觉了。安乙熙是被渴醒的。具体几点她不知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黑得像一个密闭的盒子。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一圈,没摸到水杯,想起今天出门前她把杯子放到客桌上了。她的嗓子干得不像话。她摸黑坐起来,手撑在床垫上,往旁边探了一下。空的。她愣了一下,又往那边探了探,手掌在被子上来回摸了两遍——凉的,没有人睡过的温度。她没有开灯,怕灯光刺眼,摸索着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她摸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昏黄的夜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她先去了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嗓子终于活过来了。然后她开始找希一。阳台——没有人。洗手间——灯关着,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走廊——从这头走到那头,所有的角落都看了一眼,没有人。她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握着那个没喝完的水杯,心跳开始一点一点地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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