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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玄冰阁的弟子宿舍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自从死了人以来,天一擦黑就没人敢在外面走动了。宿舍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连灯也点得比以前少了许多,远远看去一整排屋舍只有零星几扇窗子透着昏黄的光。巡夜的弟子比往常多了一倍,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反复响起,间隔均匀,像某种机械的律动。
韩青鹤站在主殿二层东侧的露台上,背着手看着那片沉入夜色的山门。袍角被夜风吹动,翻卷起来又落下,风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柄斜插的剑。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血魂珠握在掌心,感受着它残存的温度。珠子已经黯淡了大半,表面泛着一层浑浊的灰白色,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他体内的血煞之气在经脉中缓缓蠕动着,饥饿感从丹田深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腹腔里翻了个身,张开了嘴。
他用拇指摩挲着血魂珠龟裂的表面,目光投向夜色中后山的方向。
今晚不能在阁内动手。昨晚那间空屋让他意识到,有人在玄冰阁内部布了眼线,那道符纸贴得精准无比,像是提前算准了他会去那间屋子。他再在阁内杀人,下一次等他的可能就不是符纸了。而且,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来转移视线——不能每次都用“外来邪修”这套说辞,长老们已经开始怀疑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露台,沿着走廊回到书房。关上门之后,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走到书架旁,伸手在第三层隔板的背面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个凸起的暗格。他按下机关,暗格弹开,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
他把木匣取出来,放在桌案上,打开。
木匣里衬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样东西一枚半个巴掌大的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玄”字,背面刻着一座山峰的轮廓;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简;以及一柄剑鞘。
那剑鞘通体乌黑,鞘口有九圈细密的缠丝纹,鞘身中段微微内收,底部略阔,有一道长约两指的纵向磨痕。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剑鞘的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韩青鹤伸手将那柄剑鞘从木匣中取出来,握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然后举到窗前,借着月色仔细端详了一番。鞘身的曲线、缠丝纹的间距、磨痕的深浅,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中赵珺尧腰间那柄剑鞘别无二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剑鞘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却没有把木匣放回暗格,而是放在了桌案的左上角。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丝。他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只是抬脚跨上了窗沿,然后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飘了出去——无声无息,连袍角带起的风声都微不可闻。他在空中滑过一道极低的弧线,掠过玄冰阁的外墙,落向后山那片密林的阴影之中。
元婴圆满的修为,让他做到这一切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落地之后,他站在一棵老樟树的横枝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血煞之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像一条温热的河流,带着一种近乎舒适的慵懒。但这种舒适是假象,他知道。血煞之气就像一头被驯化了表皮却从未被真正驯服的野兽,它暂时安静只是因为刚刚吃饱了,但它永远不会真正满足。
他需要更多的血魂珠。
他没有往瓮谷的方向走,而是沿着山脚的溪流向北,朝着那片散修聚居地掠去。他的度极快,足尖在溪边的卵石上轻轻一点,人便已经飘出十余丈外,衣袍在夜风中紧贴身躯,整个人像一道模糊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行。沿途的虫鸣在他经过时短暂停顿,等他过去之后又重新响起,像是从未被打扰过。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已经站在了那片散修聚居地外围的一棵枯槐树下。
聚居地在夜色中沉睡着,零星的几间木棚透出微弱的烛光,大部分屋子都已经黑了。韩青鹤的目光扫过那片低矮的屋舍,最终锁定在最东边那间独立的木棚上。那间木棚的位置最好——离最近的邻居也有十几丈远,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即便里面传出什么动静,也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他无声地靠近那间木棚,在窗外站了片刻,侧耳倾听。棚内有一个人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正在熟睡。修为大约在炼气期七层,气息虚浮,根基不稳,显然不是什么刻苦修炼之人,大概是靠采药或打零工糊口的散修。
韩青鹤没有敲门。他伸出手,掌心贴在木棚的门板上,灵力微微一吐,门内的插销便无声地滑开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又反手将门合上。
棚内很暗,只有灶台下一截未燃尽的柴火泛着微弱的红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蜷缩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盖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睡得正沉。
韩青鹤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那张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脸。是一个中年男人,颧骨很高,脸颊凹陷,皮肤粗糙黝黑,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人。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枕头边上放着一只半空的酒葫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烧酒的气味。
韩青鹤没有犹豫。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悬停在那人的天灵盖上方约三寸的位置。灵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五根无形的细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那人的颅骨。
床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像是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四肢痉挛般地抽动了两三息,然后软了下去。韩青鹤的右手同时动作,并指如刀,在那人胸口正中缓缓划下——没有流血,没有伤口,但他的指尖仿佛穿透了皮肉和骨骼,直接触碰到了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血魂珠从那人胸腔中浮现出来时,还带着一层黏腻的热气。珠子通体殷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像是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水凝结而成。韩青鹤将珠子握进掌心,感受到那股充沛的血气和魂魄之力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经脉之中,将血煞之气翻搅的饥饿感一寸一寸地按下去。他闭上眼睛,站在那具尸体的旁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静静地将整枚血魂珠的力量融入了体内。
那种满足感持续了大约十个呼吸。
然后饥饿感又回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像是被刀尖顶着胃壁的饥饿,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弥漫的空虚——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刚刚吞下了一整条河流,却连水面上的波纹都没有泛起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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