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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握着斩妖剑走向九婴的每一步都在消耗他残存的一切。
九婴的身体还在膨胀,暗金色的皮肤被拉伸到极限,裂纹中的光芒越来越刺目,整个穹顶的空间都在它的膨胀中被挤压、扭曲,那些残存的九宫阵锁链在空气中像被风吹乱的蛛网一样胡乱飘荡,有的缠上了石壁,有的缠上了石柱,有的缠上了沈夜倒下的身体。沈夜已经无法动弹了,她的右手还按在“震”位阵眼上,指尖已经完全嵌进了石板的裂缝中,血已经流干了,只有一些暗褐色的、干涸的痕迹还残留在石板上。
金蛇在她体内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那团曾经温暖如太阳的光芒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缕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在沈夜的心脏深处缓慢地、倔强地搏动,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恒星在做最后的闪烁。
九婴的头颅忽然转向徐明。
它没有眼睛——它头上那七对正在开合的孔洞就是它感知世界的器官。那些孔洞在这一刻同时转向了他的方向,每一对孔洞的开合频率都在加快,像是在用七种不同的方式扫描他的存在。它的身体虽然还在不受控制地膨胀,但它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这个正在向它走来的、手握燃烧之剑的活人身上。
它张开了嘴。
那是它刚刚打开的“口”窍。虽然只开了一瞬就被他的一击封了回去,但现在它那被强行压缩的力量从内部再次顶开了窍穴的封口,一条细长的、暗金色的裂缝在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中央缓缓裂开,裂缝两侧的角质层向两边翻卷,露出里面一层层环状的、类似咽齿的结构。那些齿不是用来咀嚼的——它们是用来“吟唱”的。
一个音符从那条裂缝中挤了出来。
只有一个音符。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极远处传来的雷声的尾音。但那个音符落在徐明身上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行驶的卡车从正面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数步,膝盖撞上地面,手里的斩妖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单膝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九婴身体表面那些裂纹中的暗金色光芒在他跪倒的同一瞬间变得更加炽烈了。它抓住这个机会,将体内那股即将胀破自己的力量顺着那道尚未愈合的“口”窍向外倾泻——暗金色的、滚烫的能量像融化的金属一样从它脸上的裂缝中流淌出来,在地面上蜿蜒爬行,像一条由液态能量凝聚而成的蛇,朝着徐明的方向急游去。
徐明抬起斩妖剑,挡在身前。
那条液态能量的蛇撞上剑身的瞬间爆出耀眼的白光,剑身上的红橙色纹路在这一刻像被点燃的引信一样从剑柄向剑尖迅蔓延,两道融合在一起的血迹同时沸腾起来。徐明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和右手分别被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攥住了——右手滚烫,来自他自己的血;左手微温,来自林小雨的血。
两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剧烈地撕扯着,像两条纠缠了太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共同的入海口,在交汇处激荡出无数浪花。
更多的液态能量从九婴的“口”窍中涌出,一条接一条地朝徐明扑过来。斩妖剑上的光芒每一次与这些能量碰撞都会暗淡一分,剑身上的裂纹肉眼可见地增多,那些古老的纹路在能量的冲击下开始剥落,像一幅被反复涂改了几百年的画,颜料一层一层地脱落,露出下面越来越薄的底色。
这把剑撑不了太久了。
徐明抬眼,穿过那些暗金色能量的洪流,看到了九婴的身体。它的膨胀度比之前更快了,整个穹顶有一半的空间已经被它占据,那些石壁上的裂缝在它的挤压下不断扩大,碎石不断从穹顶剥落,砸在九宫阵已经残破不堪的阵眼上。
它还有多久会爆炸?
几秒?几十秒?几分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等不起。
“以斩妖剑为引,以自身为媒,反向运转九宫困煞阵——”
他闭上眼,将那段写在书背面的朱砂文字重新调取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意识。
当他在脑中默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斩妖剑的剑身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一道裂纹从剑尖开始,一路延伸到了剑柄,将剑脊上那些融合在一起的红橙色纹路拦腰截断。剑身的光芒在这一刻像被截流的河流一样停滞了,光芒在裂纹的两侧分别堆积成两个光团——右侧是炽烈的红色,左侧是温润的橙黄色。
两道光芒,两股力量,两个已经和这柄剑融为一体的活人。
徐明看着剑身上那道将两半力量截断的裂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反向运转九宫阵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那段朱砂文字上写的“以自身为媒”中的“自身”,不是指施术者一个人——而是指所有和这柄剑共鸣的、将自己的阳气注入过这柄剑的人。
他。林小雨。还有所有在这柄剑上留下过痕迹的前任使用者。
剑身上那些被他以为只是装饰的金色纹路,其实每一道都是一个前任使用者的阳气印记。林守一斩在尸王心脏上的那一剑留下了印记,之后每一任走进穴眼维持十二年封印的人都在他们的剑上留下了印记。十二条金色纹路,十二个人,每一个人都曾经握着这柄剑站在尸神的面前,用自己十二年的阳寿换取这片养尸地十二年的安宁。
他们是十二盏在黑暗中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的灯。
而现在,第十三盏灯正握在他手里。
徐明把斩妖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对准穹顶中央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茧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剑尖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不是心脏。是胸口正中——两乳之间的那个位置。那是一个穴道,中医上叫做“膻中”,是人体气机汇聚之处,是阳气最集中的枢纽节点之一。
剑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奇异的、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填满了的感觉。那道从剑尖涌入他胸腔的力量和他之前感受到的任何力量都不同——不是滚烫,不是温暖,不是冰冷,而是一种中性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纯粹的能量。就像电流经过导线时不会问导线的意愿,这道力量涌入他身体之后也不会问他愿不愿意。
它只会做一件事——反向运转九宫困煞阵。
穹顶上那些残存的阵眼符号开始依次亮起。不是从“震”位开始的——是从所有九个阵眼同时开始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的阵眼在斩妖剑刺入徐明胸口的同时爆出八道不同颜色的光芒,加上中央那个被斩妖剑贯穿的、徐明自己充当的“中宫”阵眼,九道光芒在穹顶上交织成一张璀璨到刺目的巨网。
九宫阵被反向激活了。
九婴的身体在这一刻猛地停顿了一瞬,它的膨胀停下来了。那些从它裂纹中喷涌而出的暗金色光芒开始倒流,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被九宫阵的巨网吸了回去,沿着那些光网的纹路重新分配、分流、分解。
尸神八十一年来积攒的九阴之气,正在被九宫阵反向运转的力量强行拆散、解构、回归为最原始的阴气粒子。那些粒子在九宫阵的巨网中被打散成九股,分别流入九个阵眼,然后从阵眼中溢散出去,像九条方向各异的河流,流入了这片养尸地的九个不同的方位。
尸神的力量在流失。每一秒都在流失。
九婴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的一声尖啸。它所有的窍孔——包括那个刚刚重新裂开的口窍——全部张开到了极限,七对孔洞加上一条裂缝同时出不同频率的尖叫,那尖啸声在这座穹顶中来回反射、叠加、共振,将那些已经残破不堪的石壁一块一块地震落。碎石像雨点一样从穹顶砸下来,有的落在了徐明的肩膀上,有的砸在了沈夜倒下的身体旁,有的砸在了林小雨那已经几乎消散的虚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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