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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简直快要分不清这究竟只是一出“九儿案”的戏剧,还是真实的自己,她好像变成了九儿,又好像比九儿还要悲惨。
姜梨道:“浓尽必枯,淡者屡深。”她心里轻哼了一声,转身往孔六那头走了。
结妻……姜梨恍恍惚惚地想,这倒是个缠绵的称呼,就如同当初沈玉容对她的温柔一般。这样的中秋夜,夜色她也经历了不少,每一次都是欢喜而满足。谁知道会有这么一日,想起过去种种,仿佛刀剑入腹,刀刀见骨,催得人痛不欲生。
姬蘅愕然地站在原地,想清楚后,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九儿还在唱:“夫君京都招驸马,我流落宫院抱琵琶,可恨他一朝成富贵,忘恩负意,他……他弃结,我是他的结妻房,曾记当年赴科场,他言道中与不中,还故乡。不料荒旱在湖广,贫穷人家饿断肠,二公婆饿死在草堂上,无银钱殡埋二爹娘,头上青丝剪两绺,大街换来席两张,东邻西舍个个讲,夫君得中状元郎,我携儿带女来探望,沿门乞讨到汴梁,沐池宫院将门闯,他一足踢我,倒在宫门旁……”
姜梨这是在警告他,越是单薄的东西,也许到最后越深刻。他做得越是过分,难免日后会遭报应。
“他……”孔六要说话,被陆玑一把扯了下来,陆玑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道:“好好看戏。”
孔六正和陆玑嘀咕着怎么瞧姬蘅和姜梨像是要吵起来似的,冷不防就看见姜梨走了过来。他挤出一个还算和蔼的笑容,对姜梨道:“姜二小姐怎么过来了,不继续看看?”
姬蘅的指尖拂过洁白的扇柄,忽然站起身来,看向姜梨的目光带了些有趣,不紧不慢地往姜梨身边走近。
“没什么好看的。”姜梨的笑意温和谦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刚刚才和姬蘅针锋相对过,她说:“这故事已经看过许多次,且太悲惨,今日中秋,不想伤怀。”
这就是共情。
孔六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对。”
别人也许会,但姜二小姐一定不会。如果她因这出戏做出什么不一样的举动,那只能说明,这出戏触动了她,在她过去的人生里,有一些和这出戏里某些重合的东西。
姬蘅抱胸站在雕花栏杆处,有趣地看姜梨游刃有余地应付孔六的寒暄。是个会变脸的小姑娘,且变脸的能力相当不赖。
总而言之,姜梨不会把小事放在心上,连可能毁掉一生名誉的人都不在乎的人,会为了一出小小的戏剧就感同身受吗?
他又扫了一眼还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唱个不停的小桃红,心中思忖,就是不知道她爱的恨的,又是哪一个。
即便姜二小姐曾经“杀母弑弟”,曾经被送到庵堂里独自呆了八年,也不至于就到了现在,有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温纯。
应当不是周彦邦。
或者说,大部分的事情,在她眼里都是不重要的,不重要的事,也就没有必要放在心上。这是经历过人生巨大转折之后才会拥有的心态,多在历经世事的老人身上才会出现。
和孔六这样的直性子打交道,比和姬蘅轻松多了,即便是旁边那个笑眯眯的老是想套姜梨话的山羊胡,应付起来也比姬蘅来得容易。
姜二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似乎随时都是微笑着的,便是不笑的时候也是温和如一汪溪水,平静而和缓,几乎看不到她大怒或是大急的时候。这样的性子在有些人身上是不温不火,但在姜二小姐身上,有点眼力的人大约都能看出,姜二小姐是不计较。
和姬蘅打交道,他总是不吝啬让人看到与他多情的美貌截然不同的另一面,比如残酷,比如冷情。
“为这出戏听得入迷有所波动很正常,”陆玑笑眯眯道:“但这可是姜二小姐啊。”
孔六甚至还问姜梨,有没有想法去他的上轻车军队里做个弓箭手,或者骑兵也好。她的箭术和骑术非常出色,比起男儿来也不遑多让,况且从前也没有经过训练尚且能如此,经过军队里的训练,想必她也会更出色。他们骑兵队里虽然没有女子,但她可以成为这个先例。
“这有什么?”孔六不以为然,“姜二小姐嫉恶如仇,又善恶分明,这出戏憋屈死了,听得人都生气,姜二小姐为戏所感,听得投入点,很正常嘛。”
姜梨很是头疼。
她是沉迷到戏中去了。
孔六这人的心也实在太大了,他似乎忘记了,姜梨是姜元柏的女儿,当今的辅千金,哪有放着千金小姐不做,去做个骑兵的?便是姜梨自己愿意,姜元柏也不会同意的,大约还会一封折子上去直达天听,告孔六这人诱拐辅家小姐。
姜梨侧身对着她们,眼眸垂得很低,却是错也不错地盯着台下的人,显然看得很仔细。仔细去看,就能看到她紧紧抓着二楼台上的雕栏边缘,手上骨节都白,抓得用力。
姜梨婉言谢绝了。
三人都朝姜梨看去。
孔六十分遗憾。
另一边,一直看戏的陆玑突然出声道:“喏,姜二小姐看得很仔细。”
陆玑却一直在笑眯眯地和姜梨攀谈,偶尔问些姜府里的事,虽然他问的都是小事,姜梨还是敏感地察觉出陆玑是想要套他的话。姜梨不认识陆玑这人,也不晓得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就算陆玑是姬蘅的人,姜梨也不会因此放松警惕,要知道姬蘅也不是什么好人,万一想要背后陷害姜家如何?她如今可是背靠着姜家这棵大树,姜家要是倒了,她一个姜家小姐,势必可走的路也没有几条。
姜梨不敢往下想。
姜梨笑着和陆玑回答,却是一一避开了重要的问题,来回几次,陆玑也意识到了姜梨察觉了出来,便不再提问,只是笑笑,和孔六继续斗嘴。
她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出世到世上,就葬身于这场肮脏的阴谋。沈玉容在牺牲他的时候,有没有一丝迟疑,知道这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吗?
姬蘅什么也没做,只是靠着雕花栏杆看“九儿案”,他看得漫不经心,让人简直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在看。
更何况,还有她的孩子。
令人迷惑这会不会也是他的一出戏而已。
台上的人唱得泣涕连连,姜梨听得心如刀绞。唱词种种,实在很难不让她想到自己。就如九儿怎么也不明白,她什么也没做错,什么都做得很好,丈夫为何要遮掩对待自己。姜梨也很想问问沈玉容,荣华富贵真的有那么好,好到连人性都可以抛弃,什么都不要吗?
也不知坐了多久,姜梨直觉道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便起身道:“几位大人,我得回去了,找不找我,二叔他们会着急的,眼下时间也不早……”
小九儿:“说什么一步走错,祸临身,分明是你得了新人,忘旧恩。想当初在均州读书求学问,妻为你堂前行孝奉双亲,大比年送你赶考把京进,临别时千言万语嘱夫君,嘱咐你中与不中早回转,须知道爹娘年迈儿女连心,谁料你一去三年无音信,湖广大旱饿死双亲。爹娘死后难埋殡,携带儿女将你寻。夫妻恩情你全不念,亲生儿女你不亲,手拍胸膛想一想,难道说你是铁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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