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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大彪在电脑前呆坐了一会儿,随手点开了那只闪烁的企鹅图标。QQ列表里,有一个单独的分组,名称简单直接——“战友”。他点开,列表里密密麻麻几十个头像,灰的彩的都有。连队里绝大多数人,他当年都加了好友。
他没什么明确目的,开始挨个点开那些还亮着或已灰暗的QQ空间。一个个“您没有访问权限”的提示弹出来,像一扇扇对他关闭的门。少数几个没有设防的空间,他便点进去,漫无目的地滑动。
空间里内容不多,大多是些转的文章或陈年旧照。但相册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专属的文件夹,名称往往是“我家宝贝”、“幸福小家”或干脆就是“生活”。点进去,照片便流淌出来曾经穿着体能训练衫、晒得黝黑的青年,如今穿着西装或poLo衫,肚子微微隆起,笑容平和;旁边依偎着面容温和的女人,怀里或手边,则是一张张稚嫩的笑脸。一家三口对着镜头微笑,在某个景区门口比耶,孩子从襁褓到蹒跚学步,再到戴上红领巾……时间在这些静止的画面里无声地奔流。
寇大彪滑动鼠标滚轮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一种冰冷的、迟滞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八年了,他妈的!他盯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幸福面孔,在心里骂了一句。距离他坐上那列绿皮火车踏入军营,竟然已经过去整整八年了。这八年,别人按部就班,恋爱,结婚,生子,在生活的轨道上轰隆隆前行。而他自己呢?他在干什么?为了一把根本不会弹的破吉他,为了那些与己无关的闲事,白白耗费着一天又一天。
还有多少这样的日子,可以供自己这样“浪费”下去?
失落感混着苦涩的自嘲涌了上来。那么多战友里,好像就属他混得最不像样。连元子方那样的亡命之徒,如今都当了爸爸。而他寇大彪,没钱,没老婆,没个正经工作,什么都没有。
他关掉那些刺眼的幸福相册,有些固执地又点开了特别关心分组里那个名为“疏雨梧桐”的灰色头像。个性签名依旧停留在几年前那句不知所云的话上——郭班长依然杳无音讯,就像从未出现过。
郭班长找不到,死鱼呢?他算了算,如果死鱼没有选择继续留队,这第八年,也该退伍了。他试着拨打手机里存着的、那个属于部队的短号,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冰冷提示音。
通讯录往下翻,寇大彪找到了“毛闻堂”——老毛。他吸了口气,按下拨号键。
铃声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孩子的哭闹和电视声混在一起。“喂?哪位?”老毛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还有一丝被生活打磨后的粗粝。
“老毛,我,大彪。”他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熟稔。
“哦,大彪啊?”老毛的语气略微扬高,辨认了出来,但那份熟络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怎么想起打电话了?现在在做什么呢?”
“家里蹲呗,”寇大彪干笑一声,用上了之前应付父亲的词,“还是老样子,混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老毛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玩笑还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哎,你也该出去找个正经事做做了,都多大岁数的人了。”
寇大彪胸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他支吾着,试图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咳,我心里有数。对了,死鱼……他现在还在部队吗?”
“他?早退了。”老毛回答得很快,“去年还是前年就退了,现在跟他老婆在老家开了个小店,卖牛肉汤。”
“那不错啊。”寇大彪喃喃道,脑子里试图想象死鱼系着围裙、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忙碌的样子,却现有点困难。“那……郭班长那里,你有消息吗?已经好几年联系不到他了。”
“老郭啊……”老毛拖长了声音,“他原先那个号好像早不用了,我也找不着他。怎么,你没他联系方式?你当初不是跟老郭关系最好么?”
“我就是联系不上他了,”寇大彪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有点担心,怕他出点什么事。”
“这你放心,”老毛的语气笃定起来,甚至带着点过来人的宽慰,“郭班是什么人?肯定比我们会混。你不用担心别人,先想想自己吧?”
寇大彪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也是……那什么,老毛,什么时候有空,大家一起聚聚?”话一出口,他就觉得空洞,赶紧又补上半句,试图让它听起来具体一点“我是说,等死鱼哪天过来,或者我们约个地方,一起聚聚。”
“我啊?”老毛的声音里透出实实在在的为难,“平时都要上班,跑车,时间不固定。现在老婆又快生二胎了,家里事多。我们公交公司,你知道的,过年都不一定能放全。等哪天有机会调休再说吧,看情况。”
“行,行……那,那不打扰你了,你休息。”寇大彪几乎是仓促地结束了对话,“回头再联系。”
“嗯,好。回头聊。”老毛的回应简洁干脆,随即挂断了电话。忙音嘟嘟地响起来,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寇大彪慢慢放下手机,觉得喉咙有些干。他觉得自己刚才那通电话,蠢透了。似乎只有他还把这些陈年旧事、把这些早已走散的人,那么郑重其事地放在心上。
可事实上呢?八年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从新兵连的懵懂,到下连队的新奇,从第一年的适应到成为老兵……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里闪过,又模糊。很多人,早已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剩下的一些,就像列表里那些灰暗的头像,彼此或许还存着一个联系方式,但生活的轨迹早已南辕北辙,平时根本不会想起,更遑论联系。连曾经最要好的死鱼,如今都不会主动给自己打个电话。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感情这东西,也是要靠“走动”来维系的。时间是最无情的筛子,不常联系,不常相见,再深的情分也会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和对话时那些干瘪的、充满距离感的客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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