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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三年(公元883年)夏,河东道潞州上党县境,黑铁岭。
潞州地处太行腹地,上党县更是群山环绕,历来为兵家要冲。自去岁黄巢乱军席卷关中,河东节度使与宣武节度使于河朔混战,这潞州地界便成了三不管地带,官府政令不出县城,各地豪强、溃兵据险自守,民生凋敝。
黑铁岭位于上党县西北六十里处,扼守通往潞州州治及河东腹地的要道。岭内本有数处村落,近年来或毁于兵燹,或迫于匪患,百姓流散,田地荒芜。自李铁崖据黑风寨以来,肃清岭内匪寇,招抚流民,渐成一方气候,其势力已隐隐控制黑铁岭周边二三十里之地。
这一日午后,哨探飞马来报,北面山道出现一队约二十余骑的人马,打着一面绣有狰狞狼头的黑色旗帜(与前文描述“一阵风”的旗帜一致),径直朝着黑风寨方向而来。队伍纪律严明,不似寻常流寇,为首者是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并未携带兵器。
“是‘一阵风’的人!”王琨闻报,脸色一沉。盘踞于黑铁岭以北、拥众近千的大股流寇“一阵风”,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这边。李铁崖立刻下令寨门戒备,同时命王琨、赵横各带一队精锐战兵于寨墙上下森严列阵,自己则与韩德让、郑先生于寨门内的议事厅等候。
不久,那队人马抵达寨前,果然于箭程外勒马停下。那文士模样的中年人独自下马,整了整衣冠,从容不迫地走到寨门前,对着寨墙上的守军拱手道:“在下冯渊,奉‘一阵风’大头领之命,特来拜会黑风寨李寨主,有要事相商,并无恶意。”
李铁崖在寨墙上现身,打量来人。只见这冯渊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灵动,确有一股谋士气度。他沉声道:“冯先生远来是客,请入寨一叙。”
寨门开启一道缝隙,冯渊坦然步入,对两旁刀剑出鞘、甲胄鲜明的战兵视若无睹,径直来到议事厅。
分宾主落座后,冯渊开门见山:“李寨主,久仰大名。黑铁岭在寨主治理下,民生安定,路不拾遗,令我辈钦佩。如今这世道,能保一方净土,实属不易。”
李铁崖淡淡道:“冯先生过奖。我等不过是聚众求活,苟全性命于乱世而已。潞州地界,官府无力,豪强并起,李某但求自保,无意他图。不知大头领派先生前来,有何指教?”
冯渊微微一笑,捋须道:“指教不敢当。实不相瞒,我家大头领志在廓清寰宇,解民倒悬。如今朝廷失纲,藩镇割据,民不聊生。我等欲行大事,需广纳豪杰,共图大业。”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铁崖的神色,继续道,“闻寨主乃义武军出身,骁勇善战,更兼治军有方,深得人心。我家大头领求贤若渴,特命在下前来,诚邀寨主率众共举义旗。”
他见李铁崖面无表情,话锋一转,抛出了具体的诱饵:“眼下便有一桩大事。据悉,百里外的上党县城,守军羸弱,府库却颇为充盈。自去岁乱起,城中积存了不少钱粮军械。我家大头领已联络各方豪杰,定于半月后齐聚,共取上党!若寨主愿率精锐相助,事成之后,上党钱粮,分润三成予贵寨!此外,大头领愿表奏(虽是无朝廷认可的虚衔)寨主为‘扫北先锋将’,黑铁岭一带,皆归寨主节制。”
冯渊说完,静静看着李铁崖。这番说辞,软硬兼施。既抬出“共举义旗”的大义名分,又许以厚利和高位,更点明“一阵风”已联络多方,势在必行,隐含若不加入便可能被视作敌对之意。
厅内一时寂静。王琨、赵横等人面露怒色,这分明是胁迫入伙!攻打县城,形同造反,必将成为官府死敌!韩德让、郑先生则忧心忡忡。
李铁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冯先生,贵大头领好意,李某心领。然我黑风寨立寨之本,在于保境安民,求一隅安居,并无逐鹿天下之志。上党虽富,然攻城拔寨,伤亡必重,且必招致官府乃至藩镇全力反扑。寨中弟兄,多是求活命的苦人,李某不忍驱他们赴汤蹈火。”他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决。
冯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李铁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他沉吟道:“寨主仁义,冯某佩服。然……如今大势所趋,独善其身,恐非长久之计。大头领麾下雄兵数千,各方豪杰景从,上党之役,势在必得。寨主若置身事外,只怕……日后这黑铁岭的安宁,也难保全啊。潞州境内,可不止我一家势力盯着这块肥肉。”话语中威胁之意,已十分明显。
李铁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视冯渊:“冯先生是在威胁李某吗?黑铁岭虽小,也是我等弟兄浴血搏杀换来的一方天地。潞州豪强林立,我黑风寨不欲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冯渊被李铁崖目光所慑,心中一凛,连忙拱手:“不敢!冯某只是陈述利害,望寨主三思。毕竟,乱世之中,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李铁崖站起身,负手而立:“冯先生回去可转告大头领,黑风寨无意与任何人为敌,但也绝不惧任何威胁。黑铁岭是我们弟兄用血换来的安身立命之所,谁若想来破坏这份安宁,便需问问寨中数百把刀箭答不答应!至于上党之事,恕难从命。不过,若贵部
;日后粮草周转有难处,在我黑铁岭境内,可按市价购买粮秣,李某可保商路畅通。这,便是我黑风寨的诚意。”
这番回应,不卑不亢,既明确拒绝了参与劫掠,守住了底线,又留了一丝贸易往来的余地,并未完全撕破脸,同时还展示了不惜一战的决心。
冯渊深深看了李铁崖一眼,心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难以威逼利诱,便起身拱手:“寨主之言,冯某记下了。定当如实禀报大头领。告辞。”
送走冯渊一行,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将军,这‘一阵风’看来是盯上咱们了!咱们得早做准备!”王琨急道。
赵横也嚷道:“怕他个鸟!兵来将挡!”
李铁崖缓缓坐回主位,目光扫过众人:“冯渊此人,不简单。‘一阵风’派他来,而非一味强逼,说明其头领亦有头脑,并非只知厮杀的莽夫。他们势大,我们暂不宜正面冲突。”
他顿了顿,下令道:“从今日起,寨中进入临战状态!斥候队向北放出百里,严密监视‘一阵风’动向!各队加紧操练,寨防再加固!囤积粮草,检查军械!”
“另外,”他看向韩德让和郑先生,“派人暗中联系上党县城方向的商队或眼线,将‘一阵风’欲图上党的消息,设法透露过去。不必明言来源,只需让官府有所防备。”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祸水东引,让上党官府去消耗“一阵风”的实力。
“一阵风”的触角,终于伸到了黑铁岭。一场围绕潞州上党县的更大风暴,正在酝酿之中。李铁崖的选择,将决定黑风寨在这乱世棋局中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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