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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不知过了多久,他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书,站起身。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他将那些书整整齐齐地放回书架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卫岚。
&esp;&esp;“墨叔,您要重新执掌墨仁堂吗?”卫岚的声音有些急切,“我们随时恭候。”
&esp;&esp;沈墨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不必了。墨仁堂在你们手里,我放心。”
&esp;&esp;卫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esp;&esp;“墨叔,保重。”
&esp;&esp;沈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穿过走廊,走过大堂,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带着雪的气息。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将整座城照得发白。
&esp;&esp;他没有拿出地图,也没有等那股晕眩感来临。他只是凭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esp;&esp;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卫岚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esp;&esp;醉酒拾忆
&esp;&esp;霜叶城,枫醉居。
&esp;&esp;沈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他只记得从凛冬城出来之后,脑子里一片混沌,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esp;&esp;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座小楼的门前。
&esp;&esp;楼不高,只有两层,飞檐翘角,雕花的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枫醉居”三个字,字迹飘逸,带着几分醉意。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上画着几片枫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
&esp;&esp;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esp;&esp;一楼的大堂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桌子,此刻只剩靠窗的那张还空着。其余的桌子旁都坐着人,有的独酌,有的对饮,有的成群,划拳行令,热闹得很。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让人一进门就不想出去。
&esp;&esp;沈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条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河面上飘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打着转。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又放下。
&esp;&esp;“枫叶红来一坛,再上几道招牌菜。”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的掌柜耳中。
&esp;&esp;小二应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唉,客官稍等!”然后转身朝后堂喊了一嗓子,“枫叶红一坛!”
&esp;&esp;沈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周围的喧嚣。隔壁桌的两个汉子正在争论谁的酒量大,声音越来越大,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让谁。对面桌的一对年轻男女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女子掩着嘴笑,男子一脸无奈。角落里有个老者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杯一杯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esp;&esp;酒很快就被端了上来。那是一坛青花瓷的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纸,红纸上写着“枫叶红”三个字。小二将酒坛放在桌上,又摆上两只白瓷碗,一双筷子,然后转身去端菜。沈墨伸手拿起酒坛,拍开封泥,酒香立刻从坛口涌了出来。那香气醇厚而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枫叶的清香。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呈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又给对面倒了一碗,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映出头顶的灯光,像是一小片流动的琥珀。
&esp;&esp;然后他端起碗,仰头,大口喝了进去。
&esp;&esp;酒液入喉,先是辛辣,后是甘醇,最后化作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又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意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紧绷的神经、纷乱的思绪、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一口酒中得到了短暂的释放。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口喝酒了。
&esp;&esp;这几年,顾允寒不让他多喝,每次只给他一小杯,说是“你还小,喝多了伤身”。他听话,每次只喝一小杯,慢慢地品,品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辣。现在他想起来了,酒不是用来品的,是用来灌的。
&esp;&esp;一碗下肚,他又倒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映出他的脸,有些模糊,有些陌生。他端起碗,又是一大口。这一次,酒入喉不那么辣了,多了几分甘甜,几分醇厚。他的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团小火在烧。他的脸开始发烫,他的眼睛开始发亮,他的意识开始变得不那么清醒了。
&esp;&esp;他又倒了一碗。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喝,而是端起碗,对着对面的空位,轻轻举了一下。
&esp;&esp;“一起喝点吧,顾道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面没有人,只有一只空碗,一碗酒,在灯光下静静地等着。
&esp;&esp;没有人应答。
&esp;&esp;沈墨举着碗,等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委屈。
&esp;&esp;他放下碗,又倒了一碗。一碗接一碗,他不停地喝,与其说是喝酒不如说是喝一个不去回想的放松。
&esp;&esp;沈墨的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重。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那些刚找回的记忆碎片,那些还没弄清楚的疑问,那些压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话。他不想去想,只想喝酒。酒能让他暂时忘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哪,忘记那些让他心痛的人和事。
&esp;&esp;一坛酒很快就见了底。琥珀色的酒液在坛底晃荡,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沈墨提起酒坛,将最后那点酒倒进碗里,酒液刚好没过碗底。他端起碗,仰头,要喝。
&esp;&esp;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端碗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的手腕动弹不得。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微凉。沈墨认得这只手,他见过这只手无数次,给他梳头的时候,给他夹菜的时候,给他盖被子的时候,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抬起眼。
&esp;&esp;顾允寒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长发披散,面容清冷而俊美。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很深,里面藏着无尽的情绪。
&esp;&esp;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冷冽,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清醒,还有几分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放开。”
&esp;&esp;顾允寒没有放手。他只是看着沈墨,看着他那张因酒意而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情绪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不是要用力,而是怕他跑了。
&esp;&esp;沈墨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用力一挣,将顾允寒的手甩开。那力道很大,大到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琥珀色的酒液洒在桌上,洒在他的手上,洒在顾允寒的衣袖上。沈墨低头看着桌上那滩酒渍,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esp;&esp;“可惜了。”
&esp;&esp;他端起碗,将碗底剩下的那点酒仰头喝完,然后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顾允寒。
&esp;&esp;相拥无言
&esp;&esp;顾允寒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想拿桌上的酒坛,酒坛是空的。他收回手,带着恳求和心疼:“别喝了。”
&esp;&esp;沈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不是对顾允寒的嘲讽,而是对自己的嘲讽。“是,顾真君让我不喝我就不喝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反正顾真君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让我干嘛我就得干嘛。这不,想让我恢复记忆,我这不就恢复了。”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真是神通广大啊。”
&esp;&esp;顾允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看着沈墨,看着他嘴角那抹笑,看着他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酒渍的衣袖,看了很久。
&esp;&esp;“对不起。”
&esp;&esp;沈墨看着他低头的模样,看着他微微发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嘴角。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有心痛,还有一种让他鼻子发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esp;&esp;他当然生气。气顾允寒的自以为是,气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气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气他把自己蒙在鼓里,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保护着。他以为自己是个孤儿,被师父捡回来,在青云山上无忧无虑地长大。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资质平平,运气不错,遇到了一个对他好的人。他以为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长大,慢慢变强,慢慢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esp;&esp;可他不是。他活过,活了两百多年,经历过他不知道的事,去过他不知道的地方,遇见过他不知道的人。他曾经是元婴修士,曾经站在很高的地方,曾经被很多人仰望。他曾经爱过,也被爱过;他曾经失去过,也被失去过。他曾经死过。而现在,他重生了,重生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个需要被人保护的人,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要别人替他决定要不要想起来的人。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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