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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密室陈书惊旧梦（第1页）

与杨芊宸定情之后，周怀瑾在并州的生活，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四处漂泊、满心戒备的孤独游侠。曾经的他，为了生计与复仇，行走江湖，见惯了人心险恶，学会了用冷漠与戒备包裹自己，不让任何人轻易靠近。可如今，他有了牵挂，有了期盼，那颗因仇恨而变得坚硬的心，也重新变得柔软起来。清晨，他会推开窗，看阳光洒在庭院的青石上，心中生出一种安定的感觉。他会在集市上为杨芊宸挑选最鲜嫩的桂花糕，也会在傍晚陪她走过长街，听商贩吆喝，看孩童追逐嬉闹。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在他曾经的生命中，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杨芊宸的祖父，越国公杨素，很快便察觉到了孙女与这个白衣青年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杨素久居高位，识人无数，对于周怀瑾，最初只是欣赏。他曾亲眼见过周怀瑾在演武场上演练剑法，那剑势如风，凌厉中带着沉稳，收放自如，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又听闻他在并州城内的一些小事——譬如夜救被劫匪围困的商队，又譬如替一位素不相识的老人讨回被霸占的田契——这些事虽不大，却足以看出此子武功，颇有侠义之风。更重要的是，他与周世通乃多年旧友，周怀瑾初到灵鹤山习武时，周世通曾去信与他，他知道周世通的性子，他的儿子也必不会比他差。

在杨芊宸的刻意引荐下，杨素与周怀瑾有过几次深谈。最初的谈话不过是些家常与时局的泛论，然而渐渐地，杨素惊讶地现，这个年轻人不仅武艺出众，于经史子集、兵法韬略上，竟也有着不俗的见地。尤其是他对于天下大势的某些分析，虽略显青涩，却往往能一针见血，切中要害。杨素心中暗暗称奇，觉得此人若加以雕琢，将来必成大器。

杨素起了爱才之心。他知道周怀瑾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家里经历了什么，但他从未在周怀瑾面前提起过与他父亲有关的事，只当他是一个家道中落、流落在外的世家子弟。见孙女对他倾心不已，杨素便也有意撮合，开始有意无意地将一些并州总管府的庶务交给他处理——有时是整理边防图册，有时是核查军粮账目，有时甚至是协助拟定一些不太重要的军令。一来是考验他的能力，二来也是为他铺路，让他不至于在世人眼中显得太过“白身”。

对于杨素的示好，周怀瑾起初是有些抗拒的。他一向不喜与官府有太深的牵扯，更何况，他的心中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仇恨。但杨芊宸却劝他道：“周公子，你若想查清当年的事，只凭一己之力，如大海捞针。祖父身居高位，门路广阔，你若能得他信任，将来行事，必定事半功倍。”周怀瑾觉得她说的有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辜负她的期望。于是，他便接受了杨素的安排。周怀瑾只知杨素与父亲是旧友，但不知杨素早已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开始出入并州总管府，协助处理一些军务文书、城防治安的图册。他做事认真，头脑清晰，经手的每一件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从不拖泥带水。很快，他便赢得了杨素的进一步赏识与信任。

那段日子，是周怀瑾家破人亡后，过得最安稳、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白天在总管府处理公务，傍晚便会去那座别院与杨芊宸相会。他们一起读书、弹琴、下棋，偶尔也会策马出城，看长河落日，听牧童晚笛。春风和煦时，他们在杏花树下对饮，看花瓣随风飘落；烈日炎炎时，他们在庭院中纳凉，数着天上的繁星；风和日丽便登高望远，看层林尽染；料峭春寒便围炉夜话，煮一壶热酒，驱尽寒意。他甚至开始觉得，复仇或许并不是他人生的全部。等将来找到仇人，了结恩怨之后，他便可以和芊宸一起，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归隐终老。他开始真正地，将并州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他甚至在心里，将那个威严却又不失和蔼的杨素，当成了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杨素偶尔会与他谈论兵法，偶尔也会问及他的家世。周怀瑾总是轻描淡写地避开，只说是江南一户没落的书香世家子弟。杨素心知肚明却并未拆穿，只是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英雄不问出处，你若肯用心，将来的路，不可限量。”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从一片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了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屋舍。他却不知道，这座屋舍的地基之下，埋葬的，正是他全家的骸骨。命运的残忍，往往在于它总是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那是一个初夏的深夜，天空中乌云密布，厚重如墨，一场暴雨即将来临。风卷着尘土与枯叶在街巷间呼啸，远处传来低沉的雷声，像巨兽在黑暗中咆哮。杨素因为要连夜处理一批从京城送来的紧急军务，便让周怀瑾留在他的书房里，协助整理一些旧的边防图册。杨素的书房，是总管府的禁地，平日里除了他自己，连杨芊宸都很少进来。这里收藏着大量的机密文书与珍贵典籍，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他让周怀瑾进入此地，足见对他的信任已到了何种地步。周怀瑾心中感激，做事也愈尽心。他将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黄、卷边的图册一一展开，用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再小心翼翼地进行分类、登记。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有雷声从远方滚来，低沉而压抑，仿佛在为即将生的事情做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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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搬动一叠厚重的图册，准备放到高处的书架上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中的图册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了身后的书架上。“哐当”一声巨响。书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木架上的书籍与器物纷纷颤动。周怀瑾连忙稳住身形，正要去扶，却听到了“咔”的一声轻响。他循声望去，只见那被图册砸中的地方，一块看似与书架一体的木雕麒麟，竟然向内凹陷了进去。紧接着，旁边的整排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入口，是一个密室。周怀瑾心中一惊。他知道，自己无意中触动了这里的机关。按照常理，他本该立刻将书架复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这是为人下属最基本的规矩，也是保全自己的方式。可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却像毒蛇一般，缠住了他的心脏。那黑暗的入口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着他。他犹豫了片刻，终究是鬼使神差地，从墙上取下一盏烛台，迈步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只有一个紫檀木的书案，和几个密封的铁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与灰尘混合的味道，带着几分压抑与神秘。周怀瑾的目光，很快便被书案上那个没有上锁的锦盒吸引了。那锦盒的样式，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之间，他想不起来。他走上前，轻轻打开了盒盖。锦盒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用油纸包好的信件。油纸已经泛黄，显然存放了许多时日。当他看清最上面一封信的信封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信封上，赫然写着“尚书仆射亲启”，而落款处的印章，是“晋王府印”。尚书仆射！晋王杨广！周怀瑾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封信起码是几年前的了，彼时的杨素还是尚书仆射。他知道，前太子被废，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这位当时的晋王，如今的当朝太子杨广。而杨素，正是杨广麾下最得力的重臣之一。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颤抖着手，拆开了第一封信。信中的内容，是杨广写给杨素的，言辞隐晦，却句句诛心。大意是说东宫“德不配位，人神共愤”，希望杨素能“为国分忧，匡扶社稷”。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前太子的不满与敌意，以及希望杨素出手相助的暗示。周怀瑾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继续往下翻。第二封，第三封……信件的时间跨度长达数年，从最初的试探拉拢，到后来的密谋策划，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张针对前太子的、弥天大网！而杨素，正是这张大网最核心的编织者之一！最近的一封信，是去年杨广被封为太子之后的，而此时的杨素已经是越国公了。信中基本都是一些感谢的话语，杨广还说什么到时候他登基为帝，一定不会忘了杨素的恩情。

周怀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那个在他面前和蔼可亲、对他赞赏有加的长者，那个他敬重的“故人之祖”，竟然是构陷前太子，颠覆国本的元凶之一！不……不会的……也许……也许父亲的案子，只是一个意外，与此事无关……他像一个溺水之人，拼命地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疯狂地翻动着信件，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能为杨素开脱的证据。然而，他最终找到的，却是将他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一份绝笔。那是一封杨素写给心腹的密函草稿，上面满是涂改的痕迹，显然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信中的一段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眼球上，也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东宫羽翼已剪除大半，然，户部尚书周世通，乃之未来岳丈，其人素有清名，在朝中门生故吏众多，若不除之，恐为后患。此人刚正不阿，难以利诱，当以雷霆之势剪除。念及吾与此人有旧情，只让他在朝中失信即可，但要以绝后患……”

“轰！”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周怀瑾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他整个人，仿佛被那道天雷劈中，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书房外风雨大作，密室里却死一般的寂静。烛火摇曳，将他煞白的面孔映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一个痛苦的鬼影。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他终于找到了答案，找到了那个他寻觅了这么长时间，让他家破人亡、让他沦为孤儿的、幕后的黑手。可这个答案，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讽刺！他的仇人，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魔，而是他深爱之人的祖父，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敬重信赖的长辈，是他未来幸福蓝图的奠基人！他所享受的片刻温情与安宁，他与芊宸那些美好的过往，他所以为的新生……所有的一切，竟然都是建立在他家族的尸骨之上！杨素对他的赏识，不是爱才，是对一个可怜虫的施舍！杨芊宸对他的爱，不是救赎，是仇人之女的悲悯！“哈哈……哈哈哈哈……”周怀瑾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他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爱与恨，在这一刻，在他的心中疯狂地撕扯、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他想拔剑，将这府中所有的人都杀光，为父母家人报仇雪恨。可当他握住剑柄时，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杨芊宸为他洗手作羹汤时那温柔的笑靥，是她在月下抚琴时那专注的神情，是她握着他的手，坚定地说“我愿做你的家人”时那清澈的眼眸……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啊！他怎么下得去手？可若不报此仇，他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有何资格再为周家子孙？！巨大的痛苦与矛盾，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烈火中燃烧，一半在寒冰中沉沦。他一生中最爱的人，与他一生中最恨的人，竟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是何等残忍的，一个玩笑。

密室之内，光影明灭。那个曾经意气风的白衣剑客，在这一夜，被真相彻底击垮。他所憧憬的未来，连同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世界，在一瞬间，轰然倒塌，化为了一片，比从前更加绝望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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