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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里有水的气息,还有被打湿的植物纤维的味道随着气流灌入鼻腔,让我想到雨季的树林。又不知过了多久,坠落的速度开始变慢了。起先我以为这也许意味着终点就在不远处,但很快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隧道开始变窄,开始收拢,周围的纸张也变厚变硬,它们逐渐变得像巨大的松果张开的鳞片,在我滑过的时候摩擦我的手臂,割出红印,割出血印。隧道越来越挤,我的每一根骨头都被蛮力按进身体。那本书像铁板一样坚硬,书角几乎刺破我的肚皮。我想把它拿出来,但根本没有空间让我移动手臂。我害怕极了,又疼得直流眼泪。书上说,人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先会尝试自救,然後会下意识地呼唤能帮助自己的人,所以在困境中,有些人向神灵祷告,有些人向敌人求饶。我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空气也越来越少,也许我会变成一粒被卡在茧里的虫蛹吧;想到这里,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喉头颤动着要说什麽,胸腔里仅剩的空气却可能只够发出一声哽咽。意识即将模糊的前一刻,一个音节从我的舌尖蹦出,那是在恐惧中,在痛苦中,在每一个难过失落的时刻都会在我脑中出现的名词,在更久远的记忆中,也许也是我生来学会的第一个词——
「妈妈。」我对着昏暗的世界呼唤。
也许是当下,也许是很久之後,有人拉住了我的手。
掌心传来粗糙但柔软的触感。意识渐渐回到身体。我试着睁开眼睛,看到视野中浮现一个苍白的人影。
像在发光,又像是挡在我和光之间;像一团雾气,又像天边的云霞。
「妈妈。」我无意识地重复道。
人影没有回应。有一股力量牵起我的手,让我从隧道的坠落中抽离。我好像变成了一只风筝,光芒温暖,风也柔和,我就在这一团明媚的暖意中轻轻慢慢地摇晃;虽然记不清了,但这样的感觉我并不陌生,过去我也曾经拥有过。
「妈妈。」我又一次脱口而出。
人影还是没有回应。拉着我的那股力量让我慢慢往前移动。莫名的,我有些开心起来,也许是因为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是终於从那狭窄的甬道中解脱。许多画面一下子涌入我的脑海,可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们又在光芒中消失不见。我动了动嘴巴,又有许多话像气泡一样从我的嗓子里簇拥着浮起。拉着我的人是谁,是我的妈妈吗?她回来救我了吗?为什麽她不和我在一起?她是不要我了,才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吗?
她是因为喜欢我,所以生下我的吗?
我看不清人影的轮廓,但掌心的触感随着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晰;是纸。
拉着我的那只手,是纸。
这不是我妈妈。
意识完全清醒了。我看到在我身前,一直拉着我前进的人影——或者说,看上去像是人影的东西。那是由几千张几万张纸叠在一起组成的形体,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头部,躯干,和四肢。纸的边沿并不整齐,有的还有被撕扯的痕迹,最外沿的纸已经翻卷了,在微风里发出「哗哗」的轻响。牵着我的手的是一卷发黄的书页,再往下,无数纸张交替蠕动起来,让人形徐徐往前。它的脚步声是「沙沙」的,像小虫在啃食叶片;而我正与它一起,走在一条像是用旧纸搭建的小路上。
我曾经见过它,但也许它没有见到我。
人形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它停下脚步,拉着我的那卷书也从我掌心滑落。它皱缩起来,周身的纸张快速翻动,胡乱地拢在一起。它在害怕,或是紧张?我喊住它:「你是谁?是你把我从那里带出来的吗?」
人形没有回答,也许它不会说话。
「我觉得你很熟悉,」我说,「你是我在创造士的宫殿遇到过的那个人吗?大祭司说,你是一个老灵魂?」
人形依旧没有回答。它慢慢朝我靠拢,作为手臂的书卷向上举起,碰到了我的脸。它凑近过来,泛黄的纸脑袋贴上我的鼻尖。我闻到一种温暖的香味,像被太阳晒足了一整天的被子。我又听到那个女人的歌声了,但同样只有那麽一瞬间。下一刻,人形在我面前消失,歌声和晒被子的香味也消失了。
我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怀里抱着那本从书库偷来的书。刚刚发生的一切,勺子,隧道,人形……如同一个黎明时分的梦境,清晰可见,却又无迹可寻。
脚下的地面突然颤动了一下。我四下望去,发现这里并不是原野——我站在一本翻开的书上,书页大得无边无际,而我站立的地方就是中间的书缝。有风从侧方吹来,书页便一下一下轻轻翻起。
我想起那条结冰的河。当时也是如此,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好像什麽都没有;但在我眼中,只要越过那条河,就能到达另一个国家,就能找到这里没有的答案。
又有风吹来了,风里带着花香,还有歌声和说话声。我朝风吹来的方向用力望去,什麽也看不到。我又退开几步,脚下的书页翻开了,墙一般朝我倒落下来。我刚要逃跑,那页纸又穿过我,好像一层面纱似的雾气,轻轻落到中缝的另一边。
书被翻开了,明亮艳丽的色彩从纸面之下浮现。
第65章
「勇者就要出发啦。」
「他背着行囊,骑着骏马,斗篷上印着国王的徽章。」
「他的路途中会有深林,会有激流,会有长满荆棘,黑雾环绕的山崖。」<="<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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