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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就要出发啦,勇者就要出发啦,他是全国最勇敢的青年,定会把胜利与和平带回家乡——」
书页翻开的同时,鲜艳的色彩像云朵般涌出,一个女人的歌声飘飘荡荡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从半空中?从书页底下?从我的骨头缝里?她的声音就像一张柔软宽大的纱巾,一下子把我包裹起来,上下左右都是她在歌唱。女人的声音很软很长,歌词好像被她的唇舌慢慢磨捻,揉进皮肤里,融进呼吸里,让我感觉像在读一本被水泡糊了的书。她的声音亲切又熟悉,也许我曾经听过,这首歌也是我曾经听过的,但这个「曾经」遥远又浅淡,和她唱的故事一样,被水泡糊了。
女人继续唱着。我脚下的书页上,那些翻涌的色块渐渐汇聚成型,它们被粗黑的线条归拢,勒出轮廓,组成画面,在她的歌声里拼合成一幕又一幕的图像。我看到排列整齐,蘑菇似的可爱的小房子,人头攒动的街道,一双双高举着挥舞的手掌,还有在人群中穿过,骑着骏马,身穿铠甲的勇者……这些画面的笔触非常粗糙,线条也歪歪扭扭,但色彩明亮饱满,像是孩子握着蜡笔画成的。我才刚刚看清图像的全貌,女人唱完了一段,书页翻动,新的图像又出现了。
「姑娘们唱起歌谣,赞美他的勇气,为他献上鲜花,小伙们摩拳擦掌,拿起武器牵上马,请求跟随他的步伐。」
画面上,形象简陋的小人们围成一个鲜艳的花边圆圈,勇者被拥在中间。他的五官只是一些简单的直线和曲线,但眼睛是明亮的水蓝色,这让我一下子就认出来——是他,是我熟悉的那个年轻人。
「勇者说,快回家,快回家,家人同样需要你们的保护,不要让爱你们的人惦念牵挂。」
直线和曲线动起来了,勇者劝告年轻人们不要涉足危险。鲜艳的人群也动起来了,色块像水波一样颤动,然後分开,一个灰黑色的人影从圆圈外慢慢走来。
「他最亲爱的夥伴,带着满身的炉灰前来。他说,朋友,这是我亲手打造的宝剑和铠甲,比闪电还要锋利,比陨铁更加刚强,这是与你最相称的武器,它们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也不会在魔王面前颤抖害怕。」
女人接着唱了下去。勇者伸出由粗糙的线条组成的手臂,接过好友的礼物,转身离开了城镇。歌声里,我脚下的书页接连不断地翻动,勇者独自踏上征程。他骑着马经过大块大块的连绵的绿色,起伏的褐色,凌乱的蓝色,星星点点的粉色……他的身影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不知不觉间,女人的声音也在发生变化。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唱歌,柔软的吟唱变成了诵读,发音是短促的跃动的,歌词仿佛被搓成圆溜溜的小豆子,一个个在地上蹦跳。这样的变化让我想起了什麽,脑中似乎有齿轮渐渐咬合起来。突然,女人的声音一顿,她打了个浅浅的嗝,我下意识地笑了出来——「咔哒」,齿轮发出脆响,但我想循着这声音继续回忆的时候,那一点模糊的画面又被风吹跑了。
脚下的纸面上,勇者正慢慢走进一片暗沉的色块,像乾枯的血迹。那些线条有着张牙舞爪的棱角,也许代表一片深林,他背着的长剑如同电光,为他破开眼前的障碍。女人的讲述进行到了关於魔王的部分:他住在密林深处,那座黑雾环绕的山峰上;他的城堡是用人骨搭建的,每到夜晚会从高高的塔楼里传来凄厉的惨叫;他有着沥青似的皮肤,和火炭一样的眼睛,只用注视就能把人烧成粉末……勇者继续往前走去,他的轮廓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小,他像一粒被逐渐晒乾的葡萄,周围的黑暗渐渐包围他,压倒他。一想到这是奈特,我顿时紧张起来,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女人的声音压低了,小圆豆子们不再蹦跳,故事在她的讲述中缓慢地向前滚动。勇者遇到了一位女巫,她为他指明能走出森林的小路。勇者救下了一只青蛙,它许诺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终於,勇者来到了魔王的城堡——那是一团凌乱的黑色,像是被焦躁的手指用力涂抹出来的。城堡占据了画面中几乎全部的空间,勇者在它面前就像一个不小心按下的指印。他身上的衣着,牵着的马,都缩小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那把剑,被用纤细的笔尖格外认真地描绘,在昏暗的画面中像一粒永不熄灭的烛火。
女人继续讲了下去:勇者到达了旅途的终点,他要为家乡的人们挥起长剑;魔王比他所听说的更加残暴,更加凶险,他与他展开厮杀,魔王唤来了数不清的部下,勇者能依靠的却只有手中的宝剑和身上的铠甲。
「但是到了故事的最後,太阳一定会升起,浓雾一定会消散,荆棘会开出花朵,柔软的藤蔓和鲜艳的小花会爬满山坡。」
女人的语调轻轻上扬,像被一片风托起的羽毛。剧情发展到了最紧张的时候,她的声音却变得温柔又欢快。故事中的勇者逐渐精疲力竭,在魔王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中受伤丶倒下,但是他遇到的女巫,他救下的青蛙,还有所有他在旅途中帮助过的人们纷纷赶来了,家乡夥伴们的祝福也在风中响起,他的长剑焕发出光芒,在故事的最高潮给予魔王致命一击。
然後,魔王被打败,城堡被摧毁,所有人都跳起来,线条变得轻松又活泼,画面上涂满了膨胀的红色,膨胀的粉色,膨胀的金色……书页明明不能发出声音,我却好像听到他们的笑声。女人也笑了,我也笑了;虽然没见过她的脸,但是她为我讲完了一个长长的故事。我们的笑声叠在一起,仿佛她就坐在我身边。<="<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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