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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于堂中,气息一沉,所舞正是“道陵青青”。
剑光起,如寒星破夜。她步法疾旋,身随剑走,试图重现戈舞的沉雄。然此舞之魂在于戈,在于金戈铁马,在于“长戈挑冷月,铁甲裂沧溟”。
绿珠虽技艺绝伦,终究是以剑拟戈,以柔仿刚。剑势再凌厉,也难现长戈横扫、九鼎镇天倾的气魄。舞到酣处,只见剑光如雪,衣袂翻飞,却终究只表现了“孤影灼深庭”,演不尽“八荒纳掌中”之意。
一曲终了,剑尖微颤。
绿珠收势,香汗微沁,垂首屏息而退。
李琮挥退左右,对司马复道:“陛下大行前,正是青青吟诗,道陵舞戈,以为送行。那时,郎君身在何处?”
司马复默然,“司马氏乱臣,复亦有负君恩。”
“郎君并无过错。”李琮沉吟,“只是,我与郎君日渐亲厚,观郎君亦重青青。有些事,我想与郎君一叙。”
司马复正襟,“殿下请讲。”
李琮神色愈发怅然,“青青身世,你我心知。然我与她,素来心照不宣。她称我为太子,坚言自己父母早逝,此中深意,我亦明了。陛下与皇后待我如亲子,为此委屈她二十余载。天家事,只以大局先。青青的婚事亦如此,少有自主。”
“昔日为制衡你司马氏,陛下命阿渊入观。彼时他为桓氏明珠,蒙陛下亲教,与青青合舞昭阳殿前,实为盛景。永都贵女皆慕,却不知他本是青青的准驸马。他流落巴郡十年,方有今日,然其初心未改。郎君与他如今是敌是友,已系社稷安危与前景。”
李琮陷入回忆,显得心事重重,“至于道陵,青青与他一如诗中之意。阿渊之事,恐也因青青年少时执着于道陵。青青与道陵情分深厚,纵阿渊都未可及。皇后虽不允,然陛下大行前,亦召道陵至殿前。其托付之重,郎君当能体察。道陵在永都遥尊于我,我不介怀,知其无愧。我亦不能有愧于他,有愧于青青。”
“郎君品才,不亚于道陵阿渊。我与郎君相识恨晚,青青亦然。皇后遗言:天下乃万民公器,非李氏私产。此乃我立身之本,亦是道陵、阿渊与郎君挺身而出,与我和青青再定社稷之缘由。”
“江山稳固,方可言儿女情长。”
李琮举杯,眼圈已红,不待司马复与他碰杯,先行一饮而尽。
“我愿郎君如愿。但若终不可得,亦望郎君自珍。天家血脉,生来无己,唯大局是从。”
司马复亦饮尽。
“殿下之意,复已知晓。司马氏必以大局为重,不负君恩。然相国有言:我司马氏儿郎,既当成经天纬地之事,亦不亏待自身。殿下厚意,复心领。”
闻此,李琮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酒杯里倒映的灯火,半晌,发出一声低叹。
他扬了扬手,乐工与歌者再次进入。
丝竹声起,一首又一首乐府诗让时光回到了昔日的永都宫廷。
李琮听得入神,一杯接一杯饮酒。他有些醉意,面颊浮现酡红,方才言谈间的缜密克制褪去,气质崩解为邺下文人式的慷慨恣肆。
酒酣耳热,他扶着凭几起身,身形晃动,右手虚虚指向廊柱。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太子的诗闻名天下。司马复坐于席间,抚掌称好,只不知他诗中公子何人。
酒杯跌落于地。李琮撩起宽大的衣袍,且歌且舞,泪沾衣襟。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这是太子的杂诗,一曰七哀,流传甚广。
司马复静静出神。永都的宫廷,因宣武帝之故,永远是载歌载舞的氛围。崇玄观长大的孩子们,人人能歌善舞。司马复看到,醉态朦胧的李琮身后,廊柱下,绿珠亦是泪流满面。所有拥有永都宫廷记忆的人,都在为破碎的山河与逝去的盛世而哀。
冷风吹入,将太子惊才绝艳的诗句吹散在建康的冬夜。
第78章幸与不幸
龙亢桓氏族长桓充的六十大寿将至。萧道陵依计而行,一方面命太常寺隆重筹备庆典,以此为饵诱使桓充亲赴永都,以便将其软禁;另一方面,他下令驻守洛阳的叔父桓彰以拱卫京畿为名,彻查皇陵刺客余党,实则是将桓彰及其兵马困在洛阳,分割其与桓充的势力。
桓彰收到桓渊的离间信后,立刻遥控自己的妻子李灵阳打探虚实。李灵阳以桓彰正室身份,向大将军府递上拜帖,称希望能就公公桓充寿辰庆典的礼仪细节,与太常寺的相关官员以及在京的桓氏族人商议。
萧道陵明知她是受桓彰指使,但为免打草惊蛇,他应允了。他将地点定在大将军府,同时将一直被软禁的桓岳放出来作陪。
他交待桓岳一些事情,仔细观察他的反应,确认他能派上用场。桓岳态度不算好,但此次话不多,接了任务。临了,萧道陵对他说:“你是我亲弟,我心里不曾放下你。往日种种,是我这当兄长的有失照拂。你既怀鸿鹄之志,我便予你长风,望你尽忠报国,振翼高翔。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也当为你欣慰。”
萧道陵此举有多重考量。在太常寺官员看来,天子之姊为其公公操办寿宴,名正言顺,大将军府只是提供便利,让他们与桓氏族人对接。于桓充与桓彰,这是骄兵之计,放出桓岳是为传递顾念亲情之象,诱使其放下戒心。于桓岳,这是借其投石问路,萧道陵要利用胞弟的桀骜与野心将水搅混,方便后续收网。
下朝后,萧道陵带着太常寺官员回府。李灵阳已在暖阁等候多时,桓岳面无表情入内作陪。萧道陵只在席间略作停留,对太常寺官员嘱咐“务必周全”,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先行离去。
暖阁内,太常寺官员和李灵阳与桓岳商议了半个时辰,敲定了诸多礼仪细节。待官员们告退,脚步声消失在檐下,暖阁里安静下来。
李灵阳挥手,侍女们鱼贯而出。
门吱呀一声合拢,空气凝住了。
李灵阳今日身着青绿朱雀纹织锦深衣,外罩玄色绡纱袍,傅了铅粉,点了胭脂,心绪被严整的妆容覆盖,一双眼睛沉静枯寂,仿佛所有鲜活的痛苦都被抽离。
她凝视桓岳。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瘦了,下颌绷得很紧。蕴着矜贵与桀骜的眉宇此刻沉寂着,颧骨分明,薄唇紧抿。他身姿依然挺拔,却似失了支撑龙虎之气的筋骨。
她看得心痛,一开口声音就碎了,“惟岩……”
桓岳上前,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像是要捏碎她。
“阿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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