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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树金柿灿若云霞,近窥则见色彩深浅有致,再兼其间错落有致的绿叶,辅以光影,竟在屏风上隐隐投射出细看方可辨出的几字来。
崔述举灯看了半晌,在心中过了一遍催缴名单,约莫便能猜出她所说的那几个心志不定之人。
崔述失笑,明明可以直言相告,偏要存巧思绕弯子,倒像是故意要给他增消遣添乐子。
笑过之后,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株金柿上。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清泠泠地洒在画上,为其笼上一层朦胧光晕。
他所心忧之事,她亦思虑至此。
他没来由地再笑了一下,眸中倦色一扫而空。
正欲歇息,忽闻有人叩门,奉和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郎君,夫人过来了。”
他将画收起,用锦带束好,放入案上的青瓷画筒中。
出得房门,韦湘在院中等他,他道:“夜里风凉,母亲到里边坐吧。”
“不用,我说几句便走。”
“请母亲赐教。”
“仓促置宅,难有称心的。南郊别业予你罢,那处极好,移步换景,颇为雅趣,宜你的性子。”
“不必。南郊偏远,入朝不便,我就搬回净波门外便好。”崔述拒绝,“留给家里,夏日母亲带二嫂和含灵过去避暑更好。”
“你那处到底太简陋,平素又未维持,仓促搬过去,样样不全,也难收拾。况且,往后若要成家,无人帮你操持,别的尚且短得,一处可傍身的好宅却缺不得。”
“你祖父分产时,你父亲旁的都听凭安排,独独此处别业,却是主动要来的。他极为喜爱此处,那时年轻,精力尚可,得闲时常带你们几个过去游玩。”
韦湘忆起往事:“说起来,‘雪蕉庐’三字还是你幼时所题,那时你父亲还斥你无知,说雪地何来蕉,后来却当真命人换匾题此名。”
眼圈慢慢泛了红,话里带着丝颤音:“雪地之蕉,留不住,养不长,原来竟是谶语。”
“母亲。”崔述抬眼看向她,低低唤了一声。
韦湘没有应,只将地契并房契交予奉和,低垂着头慢慢走远。
两日过后,崔述搬离崔府,当真舍近求远,移居南郊雪蕉庐。
父子兄弟割席绝亲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对崔允望与崔则二人的弹劾果然锐减。
冬月初,距离齐应所给的日期仅剩廿日时,沉寂已久的崔述上《请行计赃量罚肃贪疏》,直指国之蠹弊,莫甚于贪,吏治之坏,必始于墨,要求严明法度,凡犯赃者,计赃量罚,视缴减等。
凡官吏贪墨者,依其所盗银两多寡分作四等:千两以下者,若分文不缴,即行革职;缴半者降授一级,全缴准其捐复;千两至五千两者,抗缴则革职永不叙用,缴半降二等,全缴降一等,缴至一倍二成方许捐复。
五千两至万两者,抗缴则革职没产,缴半降三等,全缴降二等,缴至一倍二成降一等,倍半乃可捐复;至若万两巨蠹,抗缴不惟削职抄家,更累及子孙不得出仕,倍偿方可赎罪捐免。
并请由吏部勾检文牒,户部纠劾,务使罚当其罪。
此疏经政事堂公议通过递至明光殿,一日后,齐应批复:“明刑弼教,宽严相济,照准。”
此令经发酵几日,朝中渐有分化,犯赃数额小者,只需缴还,吏部便颁捐免帖,此后考课升迁皆不受影响,难免有动摇者。
况先前层出不穷的反对之声多由身居高位的巨贪主导,或碍于僚属关系,又或门荫关系,涉案小官小吏先前不得不跟随抵抗,此刻政令既开改过自新之路,自然生出退缩之意。
接下来几日,抨击崔述和户部的声音自然小了许多,除少数巨蠹外,先前因怕退缴欠款后仍被追责的官员,都或多或少有回头之意。
观望几日后,自有扛不住的,悄悄将银票送至户部销号,领取缴款凭证至吏部换领捐免帖。
先河一开,尚在观望者纷纷效仿,户部衙门不消多时便有门庭若市之势。
积少成多,离最后期限还余十日时,户部已收齐十之四五的欠银。
唯独京中大族与高官之家,仍持观望之势,既因倍数返还,数额甚巨,必然伤筋动骨,又因尚存侥幸心理,自恃累世根基,而新皇根基却还未稳,未必敢撼动如此盘根错节之势,兴许会投鼠忌器,不了了之。
再者,若率先倒戈,必成众矢之的,得罪众多勋贵,徒招祸端,故而都按兵不动,无人肯开先例缴银。
冬月廿二日,崔述叩响王举家的大门。
那时天刚蒙蒙亮,王举睡眼惺忪将他迎进门,不忿道:“今日又无朝会,你起这般早做什么?”
“借兵。”
铿然二字将王举的瞌睡赶得一干二净,他揉揉眼,确认道:“抢谁家去?”
“永定侯。”
王举凭空呛住:“瞧你龟缩这些时日,还以为不会再有大动静了。一来便抢有扶立圣上之功的侯爵家,你本事倒是不小。”
“不调禁军,你担不起这责。”崔述不与他争辩,只道,“把你的亲兵给我即可。”
王举一拍胸脯,应承下来:“亲兵好办,两刻后,永定侯府外见。”
天光将将大敞,王举已率军将永定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侯府仆役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去正堂通报,永定侯疾步往外,怒道:“岂有此理!崔允望一个破落伯爵,他儿子竟然也敢骑在我头上拉屎。”
如此粗言晦语,听得近身伺侯的小子都缩了缩脖子,不敢相劝。
“父亲。”匆匆赶来的薛向唤住永定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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