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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侯自来不大待见他这个长子,此时怒气上头,更无好脸色,并未应声。
薛向习以为常,并不在意他这忽视,劝道:“父亲勿怒,期限将至,若完不成追银,户部主官必被追责,这崔述不过狗急跳墙,这才想拿您立威。您若沉不住气,岂非正中他下怀?”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竖子一个,竟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永定侯仍是气不过,啐了一口,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容我去会会他吧。”薛向道,“我先前与他打过几回交道。”
“也好。”永定侯思忖一会,拂袖返回屋中。
薛向亦回到自己院中,用完早膳,又批阅了会儿公文,才起身出府,到得门外,瞧见执枪而立的兵卒,脸色阴沉得厉害。
崔述站在阶下,抬头看来,神色肃穆。
“既无上谕,崔少师无故兵围侯府,已然犯律,王统制因私调兵,恐怕也无甚好果子吃。”薛向语声极寒。
“法令之事,薛侍郎不必与我多言。我敢如此行事,自然有周全之法。”
崔述直抒来意:“多说无益,今日要不到欠银,我必不会走,永定侯府也绝飞不出一只苍蝇去。”
“崔少师的意思是,要就此僵持下去?”薛向冷嗤,“不出一个时辰,明光殿便会得知消息,崔少师是要赌,圣上肯为你弃永定侯么?”
“我是在赌,但非赌圣上之意。”
崔述甚至还淡淡笑了笑:“薛侍郎候我已久了吧?”
薛向未出言反驳,对峙片刻,侧身请他进门:“请崔少师过府一叙。”
◎替你做这破局之人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崔述未有分毫迟疑,当即拾阶而上。
王举紧随其后,崔述将他拦下:“子扬,你留在外面。”
王举不肯:“我不放心,薛向此人,下三滥手段数不胜数,我怕他对你不利。”
“皇城根下,他不敢。”崔述再劝。
王举这才蔫蔫儿地住了脚,手却迅即扯过他宽大的袖摆,将一枚小巧的鸣镝递入他手中,用只有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交代:“情况不对便鸣镝传警。”
“好。”崔述将鸣镝收下,快步上阶,随薛向前往客厅。
薛向命人奉茶,神色缓和下来,眸中阴翳散去,面上浮起淡笑:“前几日圣上新赐的云山晓雾,崔少师尝尝。”
意在彰显圣恩,以示永定侯府在圣上心中地位不低,由不得他胡作非为。
崔述接过茶细品,赞道:“高山雾霭、天地灵秀滋养,甘醇清烈,确乃佳品。”
拳打灯芯絮,白费十二分气力,薛向一时无言,目光转向壁上悬的那把乌木刀。
崔述放下杯盏,随他看过去,戏谑道:“薛侍郎特地将此刀放至客厅待客,是想将我斩于刀下不成?”
薛向没有说话。
“既然不敢,那便撕开窗户纸好说话。”崔述直言,“你奈何不得我,我亦动不得永定侯府,但这银,你今日必须交给我。”
薛向嗤笑出声:“你既动侯府不得,我若老实拱手献银,岂非失智?难不成崔少师今日真要为那公然勒索的盗匪行径,贻笑士林?”
“勒索之言实在有失偏颇。清吏司非不通世故之辈,账查了半年,但凡能拿出真凭实据的,该销的账都销了。剩下呈至御前的,都是诸公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抹平的。既是贪墨所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何也称不得户部勒索。”
薛向没说话。
“兜圈子属实没有意思,你我二人不若坦诚相待。你之嫡母乃皇后亲姑母不假,章王府旧事,祸不及外嫁女,让永定侯府得以保全章夫人,圣上御极后,也因此对永定侯府多有恩赏。”
崔述将话挑明:“但素闻皇后一直与这位姑母并不算太亲近,章夫人数次上书求见,皆未得召见。圣上频繁恩赏是为愧疚与慰勉,但皇后似乎并无此意。如此,仅凭这层关系,永定侯府的荣宠能延续多久?”
“永定侯府如今圣眷优渥,年节皆有恩赏,但永定侯未得实职,侯府唯一受重用的,实只有薛侍郎一人而已。这还非因你乃侯府长子,毕竟你不得侯爷看中,真要举荐,侯爷定也为其他儿子筹谋。
“你秉性刚直,只论是非,不徇私情,亦不屑权术周旋,因家中龃龉,亦不会将为家族谋利放在首位。如此秉性在朝中实属罕见,故圣上虽知你曾效力先太子,非但不曾贬黜,反而调任刑部要职。个中深意,你当好生思量。”
薛向神色渐变。
“就算翻倍缴还,永定侯在实权衙门先也待得不久,拢共不过六万两银,对百年侯府而言,实在谈不得伤筋动骨。但圣眷正隆的永定侯府一旦低头缴银,其余公卿勋贵必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是不是还有资格自恃身份,继续抗旨不遵了。”
崔述执杯,呷了一口云山晓雾润喉,语气淡淡:“于侯府而言,区区六万两,一日内筹齐不是难事。况如果我没猜错,薛侍郎恐怕早有此意,应当暗中有所准备。”
薛向轻嗤一声:“工部贪墨案中,有一女犯曾言‘小人欲通天,需借东风’,我当日对此颇有不屑,认为不过是贪生怕死的脱罪之辞。后来经数次查探才知,当初上疏的御史,入仕前曾至临溪县游学,恐怕与崔少师暗地交情匪浅吧?”
崔述没有否认。
薛向目光幽微,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接道:“真定县距玉京六百余里,漕河翻船不过两日,御史的折子已递进了明光殿。若往坏了想,崔少师起复以来,怕是在有心培植党羽、散布眼线吧?否则如何会这般快得了确切消息,令御史迅速弹劾,打了工部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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