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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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第二次机会3(第1页)

卡片寄出后的第三周,马克开始做梦。

不是那种模糊的、醒来就消散的碎片,而是清晰的、连贯的、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推进的梦境。他梦见艾米坐在一张书桌前,窗外在下雪,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她手里拿着那张野花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然后用食指的指腹去描摹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在试图从笔迹里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

梦里的艾米比他记忆中的长大了很多。埃文斯最后一次见到女儿时她才九岁,扎着两个辫子,门牙刚换完,笑起来会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而梦里的艾米有十六岁了,下颌线条变得更分明,眼神里有那种青少年特有的、介于天真和疲惫之间的东西。她瘦了,颧骨比记忆中突出了些,头长了很多,披在肩膀上,梢微微分叉。

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卡片上,紫色的雏菊图案被洇开了一小片。

马克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醒来。

收容间的天花板一如既往地灰白色,通风管道里传来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他会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等到心跳从梦里的余震中平复下来,然后坐起身,把脚塞进那双基金会统一配的塑料拖鞋里,走去洗手间洗漱。

镜子里的面孔。埃文斯的面孔。每天早晨都一样。灰蓝色眼睛,硬朗的颧骨,左下颌那块永远刮不干净的胡茬。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部的沟壑往下淌,滴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早上好,o69。扬声器准时响起。

我叫马克。

没有回应。

第三周的第四天,克莱恩博士在例行评估结束时多留了十分钟。她把纸板放在一边,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这在评估室里很少见,因为电子设备通常不被允许带入scp收容区域,除非经过特殊审批。

o69,她说,我们收到了一个东西。

马克看着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封扫描件的图像。他的心脏。不,是埃文斯的心脏,但它此刻在他的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那是一封信。手写的,蓝色圆珠笔,横线笔记本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信纸被折成了三折,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右上角有一个淡淡的指纹,沾了某种暗色的污渍。可能是墨水,也可能不是。

信的开头写着

致父亲的老朋友

马克的呼吸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像两只泄气的气球,塌陷在胸腔里,而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清醒到他能数清日光灯管的每一道暗纹。

克莱恩博士没有催促他。她把电脑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评估室的角落,背对着他。这是一个刻意的举动。给他一个不需要在监视下阅读的假象。马克知道这仍然是监视的一部分,但他感谢这个姿态。

他开始读。

致父亲的老朋友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我妈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哭了很久,我问她是谁寄的,她不肯说。所以我偷偷把信拿走了。

我猜你认识我爸爸。也许你是他以前一起工作的人。他一直不肯告诉我他到底做什么工作,但我小时候有一次看到他书包里有一个证件,上面写着什么基金会。后来他不见了,有人来家里跟我妈谈了很久,我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不相信他死了。如果你认识他,请你告诉我,他还活着吗?

那张卡片上的花是野雏菊吗?我小时候爸爸带我出去露营,路上长了很多这种花,我摘了一大把,手都被汁水染绿了。他说我比他认识的所有女孩子都更像一个男孩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夸我。

我的数学好了一些。上次考试得了78分,比以前多了12分。打雷的时候我还是会害怕,但我会戴上耳机听音乐,声音开到最大,就听不见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爸爸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我记得那天早上他在厨房热牛奶,牛奶溢出来了,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看到我在门口,就笑了。但我记不清他说了什么了。我想知道。我想了很久了。

谢谢你的卡片。我会一直留着。

艾米

马克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五遍。

第一遍他什么都没看进去,文字像水一样从眼球表面滑过去,他只知道自己在读,但大脑拒绝处理任何信息。第二遍他开始辨认每一个字,蓝圆珠笔的笔迹有些歪斜,像是写在膝盖上而不是桌子上,某些字的笔画被手掌蹭花了。第三遍他注意到了细节。我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这句话里,红红的三个字被写过两遍,第一个版本被用力划掉了,换成了现在的。艾米在犹豫用什么样的词来描述母亲的悲伤。第四遍他看到了信纸边缘有一小块被水渍浸过的痕迹,在打雷的时候旁边,那种洇开的形状他认识。他见过太多次了。在自己早晨洗脸后的镜子里。第五遍他合上了眼睛。

我能回信吗?他问。

克莱恩博士转过身来。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专业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平静,但她的眼神。马克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闪烁。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这就是我今天要和你讨论的事。她坐回椅子上,把电脑转回去,合上。伦理委员会已经开过会了。投票结果是四比三,否决了你的回信请求。

马克盯着她。评估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大到盖过了其他一切。他能看到克莱恩博士的嘴唇在动,但听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原因有三点。第一,持续通信会增加scp-o69与外部人员的情感绑定,这可能加剧你在未来无法满足占据生活的冲动时的不稳定风险。第二,回信内容的审查成本过高,任何关于基金会、异常、或埃文特工真实死因的信息泄露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安保问题。第三。

第三,马克接过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没资格。

克莱恩博士沉默了两秒。这不是委员会的措辞。但本质上,是的。委员会认为,让一个scp项目与已故人员的未成年家属保持通信,存在伦理上的。复杂性。

马克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那种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那种荒唐的笑。他笑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停住了,笑声在评估室的墙壁之间弹了两下,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下去。

她问我,她爸爸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了什么。马克的声音很轻。我应该怎么回答?我。o69,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我应该告诉她,你爸爸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在想你的数学成绩和那双运动鞋?我应该告诉她,你爸爸死了,而我现在用他的身体呼吸、吃饭、做梦、写卡片?我应该告诉她,她对着一个怪物喊父亲的老朋友

克莱恩博士没有回答。

我不能告诉她任何事。马克说。因为告诉她的每一件真实的事都会毁了她,而告诉她的每一件虚假的事都会让她在将来的某一天恨我。所以她最好什么都不要收到。委员会的投票是对的。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两名守卫在门外立刻绷紧了身体,手指搭上扳机护圈。但马克没有走向门口,他走向了墙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洗手池,不锈钢的,泛着冷光。

他打开水龙头,弯下腰,用冷水冲自己的脸。水很凉,凉到让他的皮肤麻。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克莱恩博士在身后喊了他的编号两次,他才直起身,关掉水龙头。

水滴从他的下巴上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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