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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如这蜡烛。褚连冷静的想着,灵灾绝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若周无因一直不醒来,褚连也不可能带着昏迷的他上战场。最后的结局,只可能是周无因被八门庭会回收,再换个新的人过来,就如同眼前这根将要被换掉的燃尽的凡烛一般。即便如此,他心里却没什么难过。自从周无因来到末瀑,大多时候都是周无因这样坐在他的床边照顾他,如今却两者对调。师兄,我不希望你醒来。如果你死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就可以一笔勾销,我便不会再纠结于怜你还是恨你。褚连没能为周风眠送行,自然也就没能跟朱颜笔告别,于是这天晚上,他又梦见了周恬和小月。梦里他的眼睛还没受损,他三两下冲到坐在湖边树下的周恬怀里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周恬,好疼好疼,真的好疼。”周恬的笑声闷闷地传进耳朵:“哪里疼,我给你吹吹?”“这里,和这里。”褚连站在周恬面前,指指这,指指那,最后懵懂指着自己的胸口:“还有这里,都好疼。”小月嚼着块酥饼在旁边看着他俩腻歪,恶心到转了个边对着湖吃。周恬一双眼睛映着午后的龙隐湖,碎金粼粼,漂亮得不可思议。温暖的和煦的风拂过脸颊,他说:“这儿痛啊,那说明阿连长大了。”在这样的目光中,褚连忍不住放声痛哭。现在要抱住周恬,得弓着背弯着腰,不怎么舒服,周恬和小月仍是少年的样子,而他却已然是个大人模样。十几年,对于他来说已是半生时光。数年之后周无因将真相全盘托出,一切却已尘埃落定再难转圜,他只来得及看一眼停滞匣中的空壳,便要匆匆离去,却不知周不苦将自己封入停滞匣仍旧难以避免日益衰落的结局。周无因告诉他周不苦已死,可作为裴澜雪,他不该为一个只不过书信交流过的前辈哭。再见到朱颜笔,他一眼便知道小月骗了他,那只是神器融合残魂后的器灵,这世上再没有那个馋嘴、孩子气、愿意陪着他胡闹的潮生上仙顾怀月了。可作为裴澜雪,他不该为一个早就死去的人哭。在梦里,他才能做他自己,才有为他们哭的权利。褚连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大清楚,他不知何时睡着了。身侧空无一人,伸手去摸,没有温度,触手冰凉一片,褚连一激灵,清醒了。他迅速爬起来,走下床,撩开帘子,一人背对他端坐着。褚连赤着脚,一步步朝那人走去。周不苦并未察觉,他提笔写字,直到褚连走近,他手中笔凝滞在空中,将笔搭在墨砚上站起身来。他转身笑道:“你醒了?”褚连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打一照面,周不苦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样悲哀和痛惜的目光,褚连曾也被另一个人这样注视过,让他的心仿佛被揪紧了一样无法呼吸。下一秒,那样的目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冰冰的脸,没什么温度,令人生厌。“嗯。”褚连说。破局周不苦看向褚连赤着的双脚:“寒从脚气啊,剑主。”那竹卷上灵力稀微,褚连看了半晌也没看清那竹卷上到底写了什么:“你没事了?”周不苦坐了回去:“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神魂将息,经脉近乎全部断裂。清江能将他的肉身恢复如初,却对将散的神魂无能为力。魂海将散,他伏在岸边,觉着自己像一只被渡口顽童丢弃的破草鞋,半浸在凉水里,由着那点温热一丝丝散尽。若能就此沉下去,倒一了百了。可是这无边的痛楚偏偏不让他安宁。它似是碾坊里的老磨,慢吞吞地、一圈又一圈地,碾着他,要将他磨成粉末。周不苦想着,就这么死了也好,这世上少一个受罪的人,太阳仍会升起,河里的水照样流淌。这么想着,却在水中倒影中看见天窟的那些孩子们。他们都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亮:“先生,您和任仙子真的造成了一座城。大家的病都治好了,天天都能够吃饱饭,您不是骗子,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看见周无因,带着虎头帽,双颊被冻得通红,踉踉跄跄的跟在自己后头。若天道公平,就不该放过那些屠戮凡人的修真者,若天道公平,就不该放任善良的人总被命运消磨。可惜这世道的公平从来像雨,不下给口渴的人!他冷极了,上下牙不住的磕碰在一起。筋肉错乱,动一动便痛得生不如死。他看见重重人影之后孤独静立着的红衣少年,定睛去看,红衣少年缓缓消散,化成一个神色冰冷的白衣剑修。周不苦自认为没能尽到一个师父的责任,才叫褚连吃了这么多苦头,对他多有亏欠。他这坚韧如竹的小徒弟,阴差阳错与他有违人伦。作为长者,周不苦不可能将错就错,也不可能闭眼佯装一切都没发生过,更不可能逃避责任一死一了百了。纵使他千般不愿,已然木已成舟难以转圜。他得回去,哪怕只剩一口气,哪怕跪着,哪怕爬着,也得回去。在清醒与混沌中挣扎,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黑暗中挣扎出来。置之死地而后生,打碎神魂,也打碎神魂之上的枷锁。天道束缚,不可改动神魂,封印部分记忆齐潜心恐怕就已费尽了心思。他要想办法将大化书分离出来。论对于灵器的研究,最尖端的必然是那个人。天窟的主人,任澜湘。她所属的宗门天下宗,是以鼎为主要法器的器修宗门,在灵器上的研究无人能出其右。天下宗的修者自小修习守元决,与器灵相伴相生,因而有着极高的灵压承受能力,千年来天下宗也不是没有转修其他道门的修者,如果能找到天下宗的修士,问题便迎刃而解了。然任澜湘已死,天下宗覆灭,自此器修最强的修炼方法守元决也随之失传。周不苦搁笔。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天下宗的残部在哪。顾怀月的亲传弟子、任澜湘的遗孤、天窟城曾经的少城主————顾阶春。无言以对周不苦刚放下笔,褚连便悄无声息的地坐在了他身边。竹简是普通竹简,所以褚连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他漫不经心的拉过周不苦的袖子,下一秒天旋地转,桌案上的事物叮铃哐啷掉落一地,墨汁洒在地上,零星的溅在周不苦苍白的脸颊上。周不苦被摔得头晕目眩,视线半晌都是模糊的。褚连的头发如缎子般柔顺的垂在周不苦的耳侧,周不苦瞬间被褚连身上的味道包裹了,是一种浅淡的松香。呼吸交融,周不苦被按在地毯上动弹不得,褚连的手牢牢将他的手腕握住,一只腿抵在他推腿间,周不苦还未从摔倒在地的疼痛中回过神来,这下是真的有些恼怒了:“你……”“这是最快修补你魂海的方式,明日灵灾就到,这种状态我没办法带你上战场。”褚连说。周不苦仰着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褚连,褚连背着光,他看不清褚连脸上的神情,一阵心惊肉跳,随后强行镇定下来移开目光:“不必了。”“又不是第一次?”褚连不解。周不苦有苦难言,别过脸去。用手想将压在他身上的人推开,却如何也推不动。褚连脸上的笑容极淡,他俯下身去,将周不苦拒绝的话语全部咽入唇齿之间。他们陷在无垠的雪原之中。“为了让你我多活些时日,即便不愿,也是要做的……”褚连跨坐在周不苦腰上。他痛到止不住地发抖,却莫名觉得畅快极了,畅快到想要大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笑到嘴边,却是难以抑制的呜咽。身下的人像是不忍再看,合上了双眼,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声音。——褚连踉踉跄跄地被周不苦扶着坐在床上,周不苦用湿布擦去他脸上残留的墨渍。褚连失笑:“明明是我遭罪,怎么搞得好像你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周不苦无言以对,他将布丢进水桶里拧了拧,去整理地板上的狼藉。褚连叹了口气,掐诀施术,将地毯清理一新。周不苦想要屏蔽掉自己的五感,这样他就闻不着也看不见,就不必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一切。怎么会是委屈?周不苦起身转头看着他,像是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何苦。”他心揪起来,又酸又疼,喉间的恶心却始终没有消退下去。他捂住嘴背过身去。一切动作被褚连尽收眼底,褚连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他怔怔坐在床榻上边,半晌后才笑了一声:“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你不觉得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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