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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过去,日落西山,夜色沉沉。白日逆水行船之时,纤夫便是行走在河堤的纤道之上,只是入夜之后按惯例不再拉纤,堤岸之上空空荡荡。
白日里那场土匪突袭,船上众人虽受了些惊吓,好在有惊无险,加之续延那一脚着实震慑人心,余下的路程众人心里稍稍松快几分。晚饭后,舱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船底水流拍击的声音,一下一下,催人入眠。
袁师傅却没有睡。
白日里续延那一脚虽解了围,可他心里总悬着一根弦。是以他主动请缨,今夜亲自值夜巡查。
月光淡淡的洒在河面,初冬季节,风寒水暖,河面浮起一层薄雾,视线并不好。袁师傅提着一盏风灯,沿着甲板慢慢踱着步,目光扫过船舷两侧,望向两岸黑沉沉的河堤与成片的芦苇荡。船行得不快,全凭桨橹驱动,几名船工分守船首船尾,默默操持行船。桨划水的声音在狭窄的河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他脚步一顿。
不对。
水流声里,似夹杂着什么细碎的碰撞声,极轻,若不是他耳力过人,几乎要被水声和桨声盖过去。
袁师傅快步走到船头,俯身往下看。
夜色中,只见上游水面上,黑压压一片东西正顺着水流漂过来。初时以为是浮萍水草,再定睛一看,却是成捆的枯枝、浮柴,其间夹杂着大团大团的杂草、断藤,密密麻麻,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正朝着船头兜头罩来。
“不好!”
袁师傅低喝一声,转身就往船舱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沉声喝道:“都醒醒!有蹊跷!上游漂下来东西了,快减速!”
他这一声内力灌注,虽不响亮,却清清楚楚穿透了舱壁。
守在甲板上的护卫当即警觉,手已经按到腰间兵刃上。掌舵的船老大闻声,脸色一变,立刻高声招呼手下船工:“落桨!快减速!当心被杂物缠了舵!”
霎时间,舱内灯火次第亮起,脚步声、问询声乱作一团。
云新阳第一时间起身,对着也醒了的吴婉娇说:“照看好孩子和自己,别让孩子溜了出去,我出去看看情况。”
说着披了件外衫,从舱里出来,随手又关好舱门。他神色镇定,丝毫不见慌乱,快步走到船头:“怎么回事?”
袁师傅指着上游:“大人您看,那些浮柴杂草来得不对。按常规,这河道虽窄,可平白里哪会有这么多成捆的柴火顺水漂?分明是有人在上游故意放下,想要堵我们的桨舵!”
这时周怀安也走了过来。他衣衫整齐,显然未曾宽衣解带,此刻面色沉静,听完袁师傅的话,目光微微一沉,对云新阳低声道:“大人,是不是白日里的这伙人盯上我们了。”
“不知道。”
“老朽听说这段河道本就不太平,时聚时散的水匪不少。会不会是他们白日里吃了亏,咽不下这口气,夜里便来阴的。”周怀安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两岸高高的河堤与茫茫芦苇,“你看这地势,水道狭窄,水流多回旋,船一旦被缠住桨舵,轻则搁浅,重则撞堤。他们选在这个地方下手,显然是熟门熟路,应该就是本地盘踞的惯匪。此地夜里不拉纤,堤上纤道空无一人,两岸芦苇丛生,正好方便他们潜藏埋伏。”
云新阳点点头。
运河沿线,尤其是偏僻窄段,向来是水匪出没的地方。白日里明火执仗打劫不成,夜里便换了阴损招数,倒也符合这些亡命之徒的行事风格。
得讯过来的船老大站在一旁,眯着眼望向那片漂来的杂物,饱走运河多年的他,脸上满是凝重,开口解释道:“回大人,这是这一带天寒之后,水匪惯用的手段,并非单单冲着咱们来。过往商船、官船经过这处窄河,时常遇上。先用浮柴缠住桨舵,船只动弹不得,他们才好伺机靠船劫掠。”
云新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夜色中果然见黑压压一片,正快速逼近,定了定神,转头看向船老大。“能避开吗?”
船老大连连摇头:“大人,两边离堤太近,避不开。只能叫水手拿长钩,尽力把浮柴拨开。他们往往都是趁着我们集中精力忙着清理杂物的时候,摸过来。”
护卫首领眉头紧锁,接话解释道:“他们放这些东西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绊住船,让它停止航行,方便他们爬上船;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和人力。”
“续延呢?”云新阳闻言略一思索问道。
话音刚落,续延的身影已从船舷另一侧掠了过来,手中提着一根长棍,沉声道:“大人,我在。”
“你守船头,袁师傅守船尾。”云新阳语速极快,转头吩咐船上的几个护卫,“分出两人协助船工清理杂物,其余人守住船舷两侧,一旦有人摸上船,不必留情,格杀无论,有事本官担着。”
“是!”
几人齐声应下。护卫立刻分散到船舷各处,船老大指挥几名船工手持长钩,站在船边,准备抵挡漂来的浮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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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人尽数被吵醒,勇敢的男仆及男客们纷纷抄起木棍竹篙,配合护卫警戒船舷两侧。船工们在船老大王阿贵的调度下各司其职,掌舵的牢牢把住舵盘,几名水手取出长挠钩、带长木柄的割草短刀,聚拢到船舷。
金宝与远哥也被外面纷乱动静惊醒。
金宝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迷迷糊糊小声问:“哥哥,外面怎么了?又有土匪吗?”
远哥醒得更早,已经赤足走到舱门边。他没有贸然推门冲出去,先侧耳细听外面的响动,再把眼睛凑到舱门缝隙向外张望,随即抬手对金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外头出事。爹交代过不许出去,我们就在舱里待着。”
一听“出事”二字,金宝的困意瞬间消散,也轻手轻脚跑过来,挨着哥哥趴在门缝往外窥探。
他们待在船只中段的主舱,视线有限,望不见远处船头,只能看清身侧的中段甲板,以及靠后的船尾方向。灯火摇曳晃动,甲板上人影往来穿梭,气氛比白日遇匪时紧绷多了。吴婉娇哄着被吵醒的数数,眼睛盯着两只大的,唯恐他俩又像白日那般跑了出去。
这时续敏在门外说道:“夫人,别紧张,奴婢在外面护着呢。其他女仆由娘照护着,夫人大可放心。”
吴婉娇答了一声:“知道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着点。”
“谢夫人关心,奴婢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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