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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比克,太特省,马拉维湖与赞比西河之间的高原。
凌晨四点十七分,一个名叫卡坦加的四十岁前政府军上尉,在一座废弃的殖民时代哨所里,点燃了第一根火把。火光映红了他的脸——那张脸上从左眉到右颊横亘着一道刀疤,是在莫桑比克内战中留下的。二十年前那场战争结束了,但战争的种子从未消失,只是埋在土里,等待季节。
他身后的空地上,站着将近三百个男人。他们穿着破烂的军装、工装裤、甚至短裤和拖鞋。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从南非走私来的ak-47,莫桑比克政府军淘汰的g3步枪,自制的猎枪,甚至有人拿着磨尖的铁棍和大砍刀。
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旗帜,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但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整个南部非洲都会记住他们的代号——“太特解放阵线”。
口号很简单粮食,燃料,自由。
卡坦加站在一个柴油桶上,火把举过头顶。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带着葡萄牙语的口音,混杂着当地土语的尾调,“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饿肚子,政府的人在都吃牛排!我们在黑夜里摸路,他们的别墅灯火通明!矿井里的煤被挖出来,变成南非的电力、马拉维的燃料、莫桑比克高官口袋里的美金——而我们,连一根蜡烛都买不起!”
人群中爆出低沉的应和声,像远处滚过的闷雷。
“他们要我们的矿,要我们的水,要我们的人给他们修路架桥——然后在我们请求一点面包的时候,说‘预算不够’!”
“预算不够!”几个人跟着喊起来,声音里有愤怒,也有某种近乎癫狂的嘲弄。
“今天,”卡坦加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们不再请求。我们要拿回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跳下柴油桶,走向哨所门口停放的一辆破旧的军用卡车。那是他从一个废弃的军营里偷来的,油箱里还剩半箱柴油。卡车的车厢上架着一挺老旧的勃朗宁重机枪——枪管上锈迹斑斑,但据说还能打响。
“上车!”他挥手。
三百个男人涌向卡车和其他几辆破旧车辆。没有座位,人挤人站着,像沙丁鱼罐头。有人开始唱歌——不是任何国歌或党歌,而是一古老的当地民歌,用太特地区的方言唱
“赞比西河的水啊,你流到哪里去?
你流过我们的土地,却不给我们留下一滴。
白人走了又来,黑人在挨饿。
我们的孩子问妈妈,明天吃什么?”
歌声在晨雾中飘荡,飘向北方,飘向西边,飘向那些同样饥饿、同样愤怒的村庄。
四十分钟后,卡车到达了第一个目标——距离太特市北部约七十公里处的一个警察哨所。
哨所里只有六名警察,都还在睡梦中。他们被枪声惊醒时,来不及穿裤子,光着腿跑去拿枪。但枪柜的钥匙在值班室,值班室的灯不亮——停电了。
一个警察摸索着打开了手电筒,光柱照到门口,他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是黑夜本身长出了眼睛和枪口。
“别开枪!别开枪!”那个警察举起双手。
卡坦加的人没有开枪。他们冲进哨所,砸开武器柜,拿走所有能用的枪支和弹药。六名警察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
“告诉你们在太特的上级,”卡坦加蹲在警长面前,用刀尖轻轻拍打着他的脸,“就说,太特解放阵线成立了。我们不要你们的命——至少今天不要。我们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公平。”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哨所,登上卡车。
卡车扬起的尘土在晨曦中像一道黄色的幕布。
幕布后面,太阳正在升起。
那是内乱开始的第一个早晨。
叛乱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太特省蔓延。
太特省是莫桑比克面积最大的省份之一,也是煤炭资源最丰富的地区。南美和澳洲的公司曾经在这里投资数十亿美元开采煤矿,修建铁路,把莫桑比克的煤运往全球。但跨国资本带来的繁荣没有惠及普通人。矿井附近的村庄没有电,没有自来水,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太特解放阵线的口号精准地戳中了这些伤口。
第一周,他们占领了太特市以北的四个小城镇,切断了连接马拉维的南北公路。
第二周,他们攻占了一个小型煤矿。矿场的保安没有抵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对这个每月只一半工资的老板心怀不满。几个保安甚至加入了叛军。
第三周,一个在当地运营多年的小水电站被占领。不是被炸毁——因为叛军需要电力来维持他们在占领区的“政府”。卡坦加任命了一个自称“工程师”的中年男人来管理这个水电站,他曾经在国家电力公司工作过十年,因为质疑某个官员亲属的工程质量被开除。
“你知道那个官员怎么说的吗?”工程师——现在被叛军尊称为“电力部长”——回忆道,“他说‘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钱。’不是的。我不是想要钱。我是想要大坝不垮。大坝垮了会淹死人。他不信。他把我解雇了。”
现在,这个水电站的配电室里,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电力调配表”周一三五给医院供电,周二四六给水处理站供电,周日给学校供电。但“供电”的意思是“如果有燃料。”因为电机需要柴油,而柴油越来越贵、越来越少。
叛军开始向过往的卡车收取“过路费”——不是现金,而是燃料和食物。一桶柴油,几袋玉米粉,几箱瓶装水,够了就放行。
政府军最初的反应是迟钝的。驻守在太特市的政府军第三营只有不到八百名士兵,装备陈旧,士气低落。他们的上一次薪水是两个半月前的——不止是“拖延”,而是只了百分之六十,说“等预算下来再补”。
士兵们的妻子在军营门口搭起了帐篷,每天举着标语“我们要工资!我们的孩子在饿肚子!”
所以当命令下达要北上“剿匪”时,第三营的指挥官私下说“我不能肯定我的士兵会朝着叛军开枪,还是朝着我的后背开枪。”
第一个月,“太特解放阵线”控制了太特省约百分之三十的领土,并宣布成立“临时人民政府”。
叛乱像病毒一样,沿着赞比西河谷和马拉维湖两岸,向津巴布韦和马拉维蔓延。
津巴布韦的东部边境本就脆弱。穆塔雷市以南的奇平加地区,长期以来是走私者的天堂——毒品、燃油、稀有矿物、象牙,什么都能在这里找到,只要你有钱,或者有枪。但和枪比起来,钱是软绵绵的东西,风一吹就没影。
太特叛乱爆后,莫桑比克政府军将驻守边境的部分兵力调往太特地区平叛,导致边境管控形同虚设。津巴布韦的反政府势力趁机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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