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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王服,三章约法,风水囚笼,老将军八方征战不暇,朝臣之中眼线多不胜数,当她惊觉一切是个骗局时,冲到彭简书家中破口大骂当朝天子,第二日又不得不干涩一笑,备好大礼希望他能把昨日之事忘了。彭简书颔首无言,领她去书房,从书架上取出几册史书。
天家,本无情。
老将军三个儿子皆在南央为官,赵攸远房表妹乃是后宫嫔妃,就连李明珏小时候最亲的那个奶娘,过了年纪还都在南央宫里出不来。
崩裂早就开始了,岂始于一个迷藏?
李明珏无可奈何,退而求其次只求一个姐姐,然而赵攸跑遍每一个角落,跑废了无数匹红棕战马,仍旧找不到半点消息。她身陷于这种两手空空的绝望,一面在旧事中穿梭,一面在王位上握紧权印,颤颤巍巍地立身朝堂,被迫承接大魏子民讽刺一般的殷殷仰望。
皮肉伤痛,树根苦饭,好似玩笑。
付出,哪里有什么回报?
那阵破窗而入的风吹开了心灵的缺口,令她无所适从地崩溃,一仰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十年旧梦,血,死人,肚子好饿,手脚好冷,小破茅屋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梦里姐姐来了,姐姐带来了好甜的葡萄,姐姐抱她,姐姐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好像有了姐姐,一切都不再是噩梦。
可是姐姐呢?姐姐到底在哪?赵攸带着画像到处找,为什么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她无可避免地,跌入下一层噩梦。
顾婉就像是踏入梦境之人,只可惜她手中火光熄了,什么也照不亮。
她们都在沉默,只有风在吵闹。
李明珏将画纸放在脸上,在黑暗中没有声音地哭了很久。
顾婉从始至终立在原处,任由风吹得门框作响。
第二天她们都病了。
等到病好,李明珏手捧一张画纸坐在窗前,哑着嗓子说:「我在找姐姐。」她侧过头来看顾婉,在仍带着些病容的脸上,顾婉无端看到了月光下那一道泪痕。
李明珏一向疏淡,这个开口有些突兀。
但这又有什么无法理解的呢?她们都是一齐做过梦的人了。
一个梦到了阳春三月。
一个梦到了陈年旧影。
顾婉没有走近半步,只是用手按着脖子挤压了一下咽喉处,轻软地唤了一声「殿下」。她的嗓子也是哑的。李明珏默默一笑,因或是病着,气息一改过去张扬,就连平日最爱惹人心思的眉梢,也不过是随着浅笑幅度极小地轻轻一动。她涩着喉咙不宜多言,且最是不擅长说什么关心话,于是慌张地左右扫了两眼,寻着茶杯,略显仓促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小窗前金粉秋阳,她半垂着眼帘,难得细致地挽袖一寸,抬手把碗中冰糖雪梨一滴不漏地倒了一半在杯中,再双手捧起茶杯,慢慢吹散了热气。在推向桌角时,李明珏抬眼看向顾婉,目光与她碰了个正着,温和地像锅上壶水才聚了第一颗小泡,都不曾来得及晃晃悠悠浮到水面上。
顾婉在她的注视下拿起茶杯,微微侧身,将指尖颤抖掩在发丝里。
人对甜度的感知各有不同,不知是李明珏当年吃的葡萄甜,还是顾婉喝的雪梨汤甜。
从那天起她们渐渐亲近,李明珏偶尔说同她说说旧事,问她家事,在偌大宫殿中一声一声唤她「婉儿」。
那时候顾婉才发现,李明珏心思不深,之前所有的看不明白都是出于同一原因,姐姐。
她端详画像上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想到了天子所更改的生辰,有了「原来是这样」的顿悟。于是她学着在月明之夜,为李明珏剥了一颗葡萄,但那人像个傻子一样没有察觉。当冬夜里李明珏勾起她发红的指尖,握在手心里笑着捂热时,顾婉低下头去咬着嘴唇哑然轻笑,觉得胸腔下难以否认的心动,与眼前真诚无二的笑容太过讽刺了。
她再度成为了一个不知礼的人,并且这次,爱了一个女子。
而李明珏显然没有,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喜欢女子。她以为只是想念姐姐,想念无助时候来自亲人的拥抱,连那晚那个吻的意义也未曾想过要细究。顾婉太过于克制,从未点明过心中感情,只是想着一味地守候在她身边。
被贬职的爹爹,被钳制的弟弟,身上的皇命,对一个她要监视之人无望的爱恋,与自小伴她成长的礼。
她处在高高宫墙内,挣扎着,爱着,却不敢多迈一步。
能做的,不过是点灯添墨。
人或许是对的,但时机不对,处理感情的方法也不对。
真正让李明珏知道她喜欢女人的,是在含香阁。当她一手环过香软腰肢,她突然发觉竟想探一下头,去嗅一下脖颈间丝滑诱人的芬芳。明明以前她是那么讨厌甜味熏香的一个人。她看着怀中人,眸中似乎因惊慌而生了错愕,惊觉时间与年龄让她站在了对立面,如今可以保护起别人。
这种有能力保护别人的感觉,被她唤□□情。
李明珏没看明白,钦红颜眼中的错愕并非因为那个闹事胡人,花柳巷子闹事之人不在少数,令她错愕的是眼前人。
这种被攫在手心护着的感觉,被她唤□□情。
从顾婉到钦红颜,时间过去了整整八年,人或许是对的,但时机依旧不对。
作者有话说:
杂剧《虬髯翁》:『这般扬扬神采谁相类?昂昂气宇谁能配?』
感慨,我还蛮可惜顾婉的。以前总觉得人是对的就没问题,看得越多,越觉得时机比人更为重要。
顾婉的性格和那时候横冲直撞的小明珏挺互补。但是基于立场,身份和想法来说,爱得太痛了。就如李明珏在长心眼以后说的,顾婉适合绝大多数人,没了她,照样有人适合顾婉,例如赵攸显然比明珏更适合顾婉。而红颜就不一样,红颜只适合极少数人,所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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